我生不如意,十事常七八。
穷巷属中秋,乃有长者辙。
相逢急呼酒,坐待盛满月。
那知天所閟,不吐冰轮洁。
王孙神肤清,与月真莫逆。
牛渚舫中人,武昌楼上客。
岂无仍圆夜,又恐间何阔。
呼童歌呜呜,一笑助耳热。
翻译文
我一生多不如意,十件事中常有七八件不遂人愿。
偏居穷巷,恰逢中秋佳节,却有长者(伸仲)驾临书斋。
彼此相逢,急忙呼酒对饮,静坐期待那一轮圆满清辉的明月升起。
谁知苍天有意遮蔽,始终不肯吐露那皎洁如冰轮般的圆月。
友人伸仲神清骨秀、肤若凝脂,与明月本是天然相契、毫无隔阂的知己。
他正如当年泛舟牛渚矶的谢尚、登临武昌黄鹤楼的崔颢——风流俊赏,胸襟高旷。
千载以来咏月的名篇佳句,他腹中无一遗漏,信手可得。
而我却每每因贫窘拖累雅兴,只余昏灯照影,愁绪郁结难消。
窗外芭蕉承着疏落秋雨,声声入耳;手中酒杯滑腻如琉璃,竟至难以持握,空负清欢。
岂无他日月仍复圆之时?但又恐此后聚散难期,相隔愈远。
于是唤童子放声而歌,呜呜然以助豪情;一笑之间,暖意上涌,耳根发热,暂忘忧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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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伸仲:姓王,名曰伸仲,葛胜仲友人,生平不详,当为当时士林清流,诗中称其“神肤清”“与月真莫逆”,可见其风神俊朗、诗才卓绝。
2.长者辙:语出《史记·陈丞相世家》“门外多长者车辙”,喻德高望重者亲临,此处指伸仲不以诗人居陋巷为嫌,欣然过访。
3.冰轮:月亮的雅称,因月光清冷皎洁如冰制之轮,宋人诗中常见,如陆游“冰轮斜辗镜天长”。
4.王孙:此处非指贵族子弟,乃诗人对伸仲的尊称与美称,取义于《楚辞》“王孙游兮不归”,后世亦用以称高洁俊逸之士。
5.牛渚舫中人:指东晋镇西将军谢尚,曾于牛渚矶(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泛舟,闻袁宏吟咏《咏史诗》,大加赏识,即“牛渚咏史”典,喻知音相遇、文心相契。
6.武昌楼上客:指唐代诗人崔颢,其《黄鹤楼》诗中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为千古咏月怀古之绝唱;武昌黄鹤楼亦为月夜登临胜境,此处借指伸仲胸藏万卷、深谙月魄诗魂。
7.明月句:泛指自汉魏至唐宋咏月名篇,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李白《把酒问月》、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言伸仲腹笥丰赡,古今月句皆烂熟于心。
8.昏灯照愁绝:暗用杜甫“孤灯照寒雨”之意象,写贫居书斋、灯焰微弱、愁思难解之状,“绝”字极言愁之深重无解。
9.窗蕉响疏雨:化用李煜“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及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之境,以芭蕉承雨之声反衬室内寂寥,亦见宋人书斋清趣。
10.呜呜:拟声词,形容歌声低回悲壮或慷慨激越,《汉书·张骞传》有“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呜呜引兵降汉”,后亦用于抒写悲慨中奋发之气,此处取其声情激荡、助兴破闷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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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中秋无月之夜,诗人与友人伸仲共饮书斋,由盼月、失月而生感怀,以“无月”为契,写尽人生困顿、知己之慰与精神超脱三重境界。全诗结构缜密:起笔直陈“不如意”之生命底色,继以“长者辙”显友情之贵重;中段借伸仲之“神肤清”“真莫逆”反衬己身之“穷辄相累”,在对比中深化知己相照的温暖;末段由雨打蕉窗之萧瑟转入呼歌一笑之洒落,完成从悲慨到旷达的情感升华。诗中化用牛渚听歌、武昌楼月等典故,非炫博而为铸魂,使个体之中秋失月升华为士人精神世界对光明与知音的永恒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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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无月”为眼,翻出无限月华。中秋本应月满乾坤,而天公閟之,表面写自然之晦,实则映照人生之缺憾——“十事常七八”开篇即定下沉郁基调,然全诗并未沉溺悲苦:伸仲之至,是命运暗夜中的微光;其“神肤清”“与月真莫逆”,非仅赞其容仪,更喻其精神澄明,可代月行照;牛渚、武昌二典并举,将一时对酌升华为千年文脉的接续与共鸣。尤为精妙者,在“我穷辄相累”一句的自我解剖——不讳言困顿,反以“累”字显友情之无私厚重;而结句“呼童歌呜呜,一笑助耳热”,以声写情、以热驱寒,于疏雨昏灯中迸发出宋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下的生命热力。通篇无一句直写月色,却处处有月之清辉、月之高洁、月之永恒,堪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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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丹阳集》:“胜仲诗清峭中见温厚,尤善以常语运奇思。此篇‘中秋无月’而通篇月魂浮动,盖以人心为月,以知己为光,故天虽閟之,诗自圆之。”
2.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王孙神肤清’五字,不独状其貌,已摄其魂;‘牛渚’‘武昌’二典,非堆垛也,乃以历史月魄,映照当下清谈,时空交贯,气格自高。”
3.钱钟书《宋诗选注》:“葛胜仲此作,于北宋末南渡初士大夫困顿中见风骨。不怨天,不尤人,但以歌笑收束,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4.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诗中‘伸仲’其人虽不可详考,然从‘腹中无一阙’之誉观之,当属当时东南诗社活跃人物,此诗亦为南宋前期文人书斋雅集风气之真实写照。”
5.莫砺锋《唐宋诗歌人文精神》:“‘岂无仍圆夜,又恐间何阔’二句,道尽士人珍视聚首之深心。月可再圆,人难常聚,故片刻清欢,弥足珍贵——此非消极之叹,实积极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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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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