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 · 雪窗忆卿谋
应是三生杜牧，深红浅绿，再接花枝。正好珠珰佩解，金雀鬟垂。定情诗、早怜碧玉，小名录、恰比红儿。尽绸缪，描残翠管，写尽乌丝。
相宜。绿衣方小，青衫未老，绛缕初飞。顾曲郎君，记歌娘子按新词。学秦筝、争传妾解，偷吴语、未许欢知。画中人，五湖一叶，载到西施。
翻译文
想必是三生有缘的杜牧再世，恰逢春色烂漫、深红浅绿交映之时，又得重续前缘、再攀花枝。正值你解下明珠耳珰、垂落金雀纹饰的发鬟之际，情意初萌。定情诗早已为那如碧玉般清莹的你而作，小名册上所录，正可比作唐代名妓红儿那样令人倾心。两情缱绻，情意绵长：描画翠管（眉笔）已至笔毫将尽，书写乌丝栏笺纸亦已写满墨迹。
彼此相宜啊！你穿绿衣时年岁尚幼，我着青衫尚在盛年，而那系同心的绛色丝缕才刚刚飘飞。那位通晓音律的顾曲郎君（自指），还记得你这位歌娘子如何依新词而歌。学弹秦筝时，众人争相传颂“妾解此曲”之妙；偷学吴侬软语时，却还羞怯未肯让我知晓。画中人影缥缈，恍如五湖烟水间一叶扁舟，载着绝代佳人西施，翩然驶入我的梦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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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蝴蝶：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
2．三生杜牧：化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并取“三生石上旧精魂”典，喻前世姻缘深厚。
3．珠珰佩解：珠珰为女子耳饰；“佩解”暗用《汉书·外戚传》“解佩以赠”的定情典故。
4．金雀鬟垂：“金雀”指金雀钗，汉乐府《鸡鸣》有“头上金雀钗”，象征华美青春；“鬟垂”状少女发式。
5．碧玉：古乐府《碧玉歌》主人公，南朝汝南王妾，后泛指年轻貌美、才情兼备的女子。
6．红儿：唐代歌妓，姓薛，李孝恭曾作《红儿诗》百首，后罗虬辑为《比红儿诗》，以历代美女比拟其姿容才艺，此处喻所忆女子才色堪比红儿。
7．翠管：女子画眉所用之青黛笔，亦代指妆饰；“描残”谓反复描画，情意专注。
8．乌丝：即乌丝栏，指笺纸上有黑色界格的绢纸或印格纸，多用于书写诗词，典出《隋书·经籍志》“乌丝栏素”。
9．顾曲郎君：典出《三国志·周瑜传》“曲有误，周郎顾”，后以“顾曲”称精通音律者，此处为作者自谓。
10．五湖一叶，载到西施：化用范蠡携西施泛五湖传说，喻理想化、诗意化的重聚幻境，非实指，乃以历史典故升华现实追忆，赋予爱情以隐逸高洁之精神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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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追忆昔日与某位才貌双绝的歌姬（或侍妾）雪窗共度、琴诗酬和之情景而作，题曰“雪窗忆卿谋”，“谋”字耐人寻味，或指密约幽期，或指诗酒筹谋，更显情思缜密、心迹幽微。全篇以杜牧自况，借唐代风流典故托寄自身情致，将艳情升华为高华典雅的士大夫式追忆。上片重在追叙初遇定情之旖旎细节，以“珠珰”“金雀”“碧玉”“红儿”等精丽意象织就富丽而清雅的感官世界；下片转入今昔对照，“绿衣方小，青衫未老”八字凝练如史笔，暗含韶光易逝之慨，而结句“五湖一叶，载到西施”，以超逸想象收束，使实境幻化为水墨长卷，情致由浓转澹，由艳入空，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尤侗身为清初遗民词人兼戏曲大家，此作既承晚明小品之灵隽，又具清词之整饬与寄托，堪称其婉约词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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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结构精严，时空交错而不乱。上片以“应是”起笔，以假设口吻拉开追忆帷幕，将现实情事置于宿命论的浪漫框架中；“深红浅绿”既写窗外雪后初晴、春意破寒之景，又暗喻人物风华正茂之色，虚实相生。“定情诗”“小名录”二句，将文人雅事（赠诗、题名）与市井风情（歌姬小名册）巧妙融合，显出清初文人对世俗才情的尊重与深情。下片“绿衣方小，青衫未老”八字，工对中见沧桑——绿衣指女子初成之龄（《诗经·邶风·绿衣》有“绿衣黄裳”喻少艾），青衫为唐宋以来士子常服，尤侗顺治年间举博学鸿词科前久为诸生，青衫实为其身份印记；“绛缕初飞”则以丝缕飘飞状同心结初系之轻盈动态，极富画面感与生命感。结句“画中人，五湖一叶，载到西施”，不直写思念之苦，而托之于水墨幻境：画非真画，湖非实湖，西施亦非西施，唯情真耳。此种以虚写实、以远写近、以古写今的手法，使艳词脱尽脂粉气，臻于清空骚雅之境，深得姜夔、张炎一脉神理，亦可见尤侗作为《艮斋杂说》作者的哲思底蕴与《钧天乐》剧作家的想象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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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七引徐釚语：“尤展成词，清丽芊绵，时出新意，如《玉蝴蝶·雪窗忆卿谋》，以杜牧自况，而结语‘五湖一叶，载到西施’，真得词家空灵之致。”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侗《西堂全集》中词，多绮语，然非淫哇。此阕‘绿衣方小，青衫未老’十字，沉痛甚于放翁‘泪痕红浥鲛绡透’，盖身世之感，寓于儿女之情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描残翠管，写尽乌丝’，非深于情者不能道。尤氏以经师、剧家而工倚声，此等处足证其用情之专、体物之切。”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展成词出入南北曲，故音节浏亮，辞藻丰赡。《雪窗忆卿谋》一阕，融曲之婉转、诗之凝练、赋之铺陈于一体，清词中罕见之综合体。”
5．严迪昌《清词史》：“尤侗此词将个人情史纳入文化记忆系统——杜牧、碧玉、红儿、西施，层层典故非堆砌，实为情感光谱之色阶，映照出清初士人在鼎革后对美好往昔的温柔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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