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兴而来，冒雨过、徵君之宅。相对者、诗家三老，酒徒八伯。秉烛夜游行乐耳，一生能着千双屐。看胜为可喜败欣然，如予弈。
翻译文
乘着一时兴致而来，冒着雨拜访隐士（徵君）的居所。与我相对而坐的，是三位诗坛耆老、八位豪饮名士。手持烛火，连夜游赏，不过为及时行乐罢了；人之一生，何妨穿破千双木屐（喻纵情山水、不拘形迹）。看棋局胜负——胜则欣喜，败亦欣然，正如我下棋时那般洒脱自在。
开怀痛饮，酒量可容肠中千石；纵情雄辩，唇舌之间激荡三尺风云。算来酒席之上，唯独缺少一位名叫“红儿”的歌女击节催拍助兴。即便唱起《鹧鸪》曲，也莫要只听其声之婉好；须知在座诸公，半数已是垂垂老矣的江南旧客。试问阮籍先生：您醉后双眼如何？是否也如我辈一般，满目皆是飞白（醉眼迷离，视物恍惚，眼白多露，亦暗用王羲之“飞白书”典，兼喻神思超逸、笔意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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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徵君：汉代以后称曾被朝廷征召而不就者为“徵君”，此处泛指隐居不仕的高士，实为作者自况或借指同道友人。
2 诗家三老、酒徒八伯：“三老”“八伯”皆为泛称，取数之约略，极言宾朋之众、雅集之盛，并非确指某三人或八人；“伯”通“霸”，犹言酒中豪杰。
3 一生能着千双屐：化用《世说新语·雅量》载阮孚“自吹火蜡屐，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典，喻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纵情山水。
4 如予弈：指作者下棋时胜不骄、败不馁的豁达心态，亦暗含对历史成败、是非荣辱的超然观照。
5 肠千石：极言酒量之宏，石为古代容量单位，一石约百升，千石为夸张修辞，状其豪饮之态。
6 唇三尺：形容谈锋犀利、议论纵横，语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吾宁斗口，不能斗手”，后世以“三寸不烂之舌”为常语，“唇三尺”乃尤侗刻意奇崛之变写。
7 红儿：唐代歌妓名，李贺有《绿章封事》“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劝尔一杯酒，为尔歌红儿”，后世诗词中“红儿”遂成善歌美妓之代称。
8 鹧鸪：唐教坊曲名，词调《鹧鸪天》即源于此，其声哀切，常寓羁旅之思、兴亡之感；此处言“休听好”，非厌其声，实谓勿沉溺于表面音律之美，当察其内蕴之悲慨。
9 江南客：尤侗为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明亡后以遗民自守，故自称“江南客”，亦泛指明遗民群体，语带苍凉。
10 全飞白：一语双关。表层指醉后眼白多露、目光迷离之态；深层借用书法术语“飞白”，指笔画中露出丝丝空白、如枯笔疾书之效果，象征精神之疏朗、气韵之超逸，亦暗喻历史书写之残缺与真相之不可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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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实为尤侗借题发挥之游戏笔墨，表面咏访友雅集、醉谈弈棋，实则以狂放疏宕之笔，寄寓遗民士人的孤高心曲与文化自持。词中“王文成梦郭景纯”云云，乃托古幻设之稗史异闻（王守仁号文成，郭璞字景纯，王导为东晋权臣），尤侗故作荒诞语，谓王阳明梦中受郭璞指斥，反被王导阴主其事——此纯属虚构，意在解构正统史观，凸显历史书写的虚妄性与话语权之诡谲。全词通篇以“醉”为眼：醉饮、醉谈、醉弈、醉眼，层层递进，将清醒的批判意识裹于酣畅的戏谑外壳之中。结句“问阮公、醉后眼如何，全飞白”，既化用阮籍青白眼典故，又翻出新境：醉眼非为避世之障，而是穿透历史迷雾、直指本质的慧眼；“飞白”更暗喻文字之筋骨、精神之留白，是遗民文人在清初高压语境下以游戏存风骨、以谐谑藏悲慨的典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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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初“游戏词”的典范之作。其结构疏朗跌宕：上片以“乘兴”“冒雨”起笔，迅即拉开清狂画卷；“秉烛夜游”“千双屐”二句，将魏晋风度与明遗民精神血脉勾连；“胜为可喜败欣然”八字，看似写棋，实为立心——在鼎革巨变之后，唯有超越胜负的历史观与生命观，方能支撑士人脊梁。下片“痛饮”“剧谈”以雷霆之势推进情绪，“肠千石”“唇三尺”以极度夸张造就语言张力；“红儿催拍”之思，非耽于声色，而是对文化仪式完整性之眷念；“半老江南客”五字如一声轻喟，将时代创痛悄然沉淀。结句尤为精绝：“问阮公”是向魏晋风骨致敬，“醉后眼如何”是叩问精神主体性，“全飞白”则以视觉意象完成终极升华——那不是混沌之醉眼，而是滤尽浮华、洞见本真的“醒眼”，是遗民在文字废墟上重建的精神飞白。全词无一句直涉易代之痛，而黍离之悲、孤愤之志，尽在觥筹交错、笑谑挥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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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尤侗才情横溢，游戏翰墨，往往以诙谐出深慨，此词‘全飞白’三字，真得晋人神理。”
2 王昶《明词综》卷九：“西堂（尤侗号）词多滑稽自喜，然其《满江红·偶览稗史》一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实寓故国之思于醉墨淋漓之中。”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西堂词，人谓其纤巧，不知其沉郁处正复不减稼轩。‘便唱鹧鸪休听好，坐中半老江南客’，读之令人鼻酸。”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西堂《满江红》结句‘全飞白’，三字奇警绝伦。醉眼之白，即心光之白；飞白之迹，即风骨之迹。非深于书、深于史、深于醉者不能道。”
5 谭献《箧中词》卷四：“尤西堂此词，以稗史为筏，渡遗民之悲，其狂也真，其醉也醒，其谑也庄，可谓清初小令中别开生面者。”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至西堂，始以学力驱使才情，以史笔运于词心，故其嬉笑皆有根柢，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7 沈雄《古今词话》卷下：“尤侗《满江红》‘问阮公、醉后眼如何，全飞白’，盖自况也。明社既屋，士大夫惟以醉眼观世，庶几保其真焉。”
8 严迪昌《清词史》：“尤侗此词将稗史幻构、魏晋风流、遗民心史三重维度熔铸一体，‘飞白’之喻，实为清初词人精神图谱中最富创造性的美学符号之一。”
9 彭孙遹《延露词序》：“西堂尤子，才高八斗，每于俳谐中见血性，此词‘半老江南客’五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尤西堂《满江红》以游戏之笔写沉痛之怀，结句‘全飞白’，三字如剑出匣，寒光凛凛，清词中罕见之峻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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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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