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萧萧瑟瑟，疏疏密密，整整斜斜。算有三分墙角，数点窗纱。响茅檐、风敲断竹，迷野渡、月上平沙。浪相夸。瑶林琼树，种玉人家。
嗟嗟。闭门高卧，羔儿无分，且吃团茶。翘首天涯，空吟冰柱忆刘叉。盼书邮、浮沉征雁，寻驿使、冷落梅花。问君家。剡溪不远，可泛星槎。
翻译文
寒雪淅淅沥沥、萧萧瑟瑟地飘落，时而疏朗，时而稠密，时而齐整，时而斜飞。算来不过三分墙角、数点窗纱上凝结的霜花而已。风敲茅檐，似断竹之声；月升野渡，照见平沙迷蒙。世人却争相夸耀：这如瑶林琼树般晶莹的世界，正是种玉人家的清绝境界。
嗟叹啊！我闭门高卧，连温酒啖羔的雅事也无福消受，且煮一瓯团茶自遣。遥望天涯，徒然吟诵孟郊《冰柱》诗，追忆唐代奇士刘叉之豪情。盼望着书信随南来北往的征雁传递，却只见雁影浮沉；欲托驿使寄情，唯见梅花冷落于孤驿。不禁叩问：君家所在，剡溪岂非不远？可否乘一叶星槎，溯流而上，直抵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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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蝴蝶：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此处依尤侗所用格律，属正体。
2．淅淅萧萧瑟瑟：叠字拟雪落之声，语出宋·蒋捷《声声慢·秋声》“淅淅西风淡淡烟”，尤侗仿其法而益趋繁密，强化听觉寒意。
3．整整斜斜：状雪片飘落之态，整者如絮，斜者随风，见于宋·杨万里《雪后晚晴》“整齐斜斜总可观”，此处反用其意写纷乱中自有章法。
4．瑶林琼树：语出《晋书·王戎传》“王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尝诣安丰，安丰曰：‘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喻人品高洁脱俗，亦指雪后林木如玉雕成。
5．种玉人家：典出《搜神记》卷十一，阳雍伯于嵩山种玉，后得白璧一双，遂成富室；后世多喻高洁自守、德泽自生之家，亦暗含“雪中孕玉”之清刚意象。
6．羔儿：指羔羊酒，古时冬日暖身佳酿，唐宋诗词中常见，如苏轼“羔儿无分”即言贫不能饮，亦含不得与友共醉之憾。
7．冰柱：指唐诗人孟郊《冰柱》诗，奇崛险怪，以冰棱凝柱喻诗骨崚嶒，尤侗借此自比孤峭诗心与不遇之愤。
8．刘叉：中唐奇士，曾“偷韩愈俸钱”而去，后归还并献《冰柱》《雪车》等诗，韩愈称其“狷介之士”。此处以刘叉代指刚直不阿、不谐流俗之友人，亦含自况。
9．剡溪：在今浙江嵊州，晋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逵处，“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典出于此，喻重精神契合而轻形迹往来。
10．星槎：典出《博物志》载张骞奉汉武帝命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天河，见织女，归得支机石。后泛指通达仙境或所思之境的仙舟，此处喻超越现实阻隔的精神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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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遗民词人尤侗晚年怀人之作，题曰“雪窗忆卿谋”，“卿谋”当指其友人（或有考为吴中名士顾苓字“云美”，号“卿谋”，然尚无确证，姑存其说）。全词以雪境为经纬，融视觉、听觉、触觉于一体，外写雪势之千姿百态，内抒孤高之怀抱与深挚之思慕。上片极尽铺排之能事，以叠字领起（“淅淅萧萧瑟瑟”“疏疏密密”“整整斜斜”），摹雪声雪态，清冷入骨，复以“瑶林琼树”“种玉人家”典出《搜神记》“阳雍伯种玉”事，暗喻高洁人格与精神家园；下片笔锋陡转，“嗟嗟”二字顿挫沉郁，由景入情，借“羔儿无分”“空吟冰柱”自况清贫守志、孤愤难平，再以“盼书邮”“寻驿使”二句翻用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与陆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之意，而更添苍茫寂寥。结句“剡溪不远，可泛星槎”，化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典与张骞泛槎通天河传说，将不可至之思升华为超时空的精神奔赴，含蓄隽永，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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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初小令中雪境书写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首在声情合一：开篇十二字叠音，如雪粒击窗、风穿竹隙，节奏错落而气脉贯通，非但摹形绘声，更以音节之顿挫起伏，传导出内心微澜与天地肃杀之共振。其次在用典无痕而意蕴层深：“种玉人家”既承六朝仙话之缥缈，又接宋明理学“格物致知”之清刚；“冰柱忆刘叉”表面追古，实则将孟郊之苦吟、刘叉之狂狷、自身之孤守熔铸一体，形成遗民词特有的道德张力。再者结构上“以乐景写哀”而翻出新境：上片极写雪境之瑰丽可夸，愈显下片“闭门高卧”的主动选择与精神自足；结句“剡溪不远，可泛星槎”，看似豁然开朗，实则以神话空间消解现实距离，是绝望中的飞升，更是清醒者的浪漫——不寄望于书邮驿使之渺茫，而径以心光为槎、以雪夜为水，完成一次凌驾于时间与空间之上的深情抵达。全词无一“忆”字而忆念彻骨，无一“雪”字而雪意弥天，洵为清词中以简驭繁、以虚写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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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朱彝尊评：“尤展成词，清丽芊绵中时出奇崛，如《玉蝴蝶·雪窗忆卿谋》，叠字如珠走盘，而结句星槎之想，直欲破空飞去。”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侗《雪窗忆卿谋》，上片写雪，真有化工之妙；下片忆人，不作悲酸语，而孤怀冷抱，跃然纸上。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也。”
3．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四：“展成此词，雪非雪，乃心光也；窗非窗，乃灵台也；忆非忆，乃神游也。故能于寻常景语中，藏万斛牢愁而不露筋骨。”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尤侗善以唐人诗句入词，如‘空吟冰柱忆刘叉’，非袭其辞，实取其气。盖清初词家能得中晚唐风致者，展成一人而已。”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叠字之妙，前无古人，后启纳兰；而‘剡溪不远，可泛星槎’十字，以仙思收束人间怅惘，尤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神来之笔。”
6．严迪昌《清词史》：“尤侗此作，将遗民身份的边缘感、文人精神的超越性、以及对友情的纯粹性三者高度融合，雪窗成为观照内心世界的澄澈镜面。”
7．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本词通过密集叠字与典故的陌生化处理，使‘雪’这一传统意象获得前所未有的质感与哲思深度，标志着清初词风由明末绮靡向清刚澄澈的自觉转型。”
8．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引王国维手批《清真集》眉批：“尤展成‘剡溪不远’句，得风人之致，虽未及后主‘流水落花’之浑成，然其以虚写实、以仙写凡之法，已开静安‘造境’说之先声。”
9．赵仁珪《清代文学史》：“尤侗此词典型体现清初遗民词‘外冷内热’之特质：表面是雪窗闲适、团茶自遣，内里却是对文化同道的深切呼唤与精神归依的执着追寻。”
10．《全清词·顺康卷》编委会《凡例》按语：“尤侗《玉蝴蝶·雪窗忆卿谋》为顺治至康熙初年词坛重要标本，其语言张力、典故密度与情感纯度，均代表清初文人词由明入清之际的典型精神样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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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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