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卢龙，痛精卫、魂填溟涨。何幸得、南楼老子，下官无恙。千里相思风雨夕，十年重过江湖上。笑故人、只有一杯莼，为君饷。
翻译文
北望卢龙塞，悲愤如精卫鸟衔石填海，魂魄激荡于浩渺沧溟之上。何其有幸啊，南楼那位从容自若的老子（指郭景纯，即郭璞）尚在，而我这下官（自指王阳明，亦为作者托喻）竟也安然无恙。千里之外彼此相思，常在风雨萧瑟的黄昏；十年之后重游旧地，又见江湖浩荡。笑对故人，唯有一杯秋日莼菜羹，权作为你我相逢的清饷。
庄周梦蝶般虚幻的梦境飘摇如游丝轻漾；当年策马驰骋之地，如今唯闻晨鸡报晓之声。细算半生，青丝已化白发，点点银霜，皆是郁结难消的愁绪所酿。笠泽（太湖古称）烟波浩渺，正宜携酒泛舟；泰山日观峰巅，亦可拄杖远眺。——何必再提宋玉《九辩》中“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凄怆之状？此等悲秋哀时之调，实不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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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江红：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声情激越，宜抒壮怀或深慨。
2. 王文成：即王守仁，谥文成，明代心学集大成者，封新建伯，世称王阳明。
3. 郭景纯：郭璞（276–324），字景纯，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鼻祖，曾为王导幕僚，后因反对王敦叛乱被杀，史载其死与王导无直接干系，但民间稗史多附会。
4. 王导：东晋开国元勋，丞相，琅琊王氏代表人物，史称“王与马，共天下”，然亦有专权、庇护族弟王敦之议，后世对其评价复杂。
5. 卢龙：古塞名，在今河北喜峰口一带，为燕山险隘，汉唐以来边防重地，此处代指中原沦丧之北地，暗喻明亡之痛。
6. 精卫：神话中炎帝女溺海所化之鸟，衔木石以填东海，喻志坚不屈、复仇不息之精神。
7. 南楼老子：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庾亮镇武昌时，与诸佐吏秋夜登南楼，谈咏甚欢；后亦泛指风神萧散、超然物外的高士。此处借指郭璞，赞其卓然风骨。
8. 下官：古代官员自称谦辞，此处为作者代王阳明立言，亦含自况意味。
9. 莼：莼菜，产于江南水乡，《晋书·张翰传》载其见秋风起而思吴中莼羹鲈脍，遂弃官归隐，后世遂以“莼鲈之思”喻故国之念、归隐之志。
10. 宋玉赋秋风：指宋玉《九辩》开篇“悲哉秋之为气也”，以肃杀秋景兴发贫士失职、忠臣见疏之悲，为悲秋文学之滥觞；词中“再休提”乃反其意，主张超越感伤，直面历史与生命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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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借稗史异说而作的寓言式咏怀词，表面咏王阳明（王文成公）梦遇郭璞、共斥王导之奸，实则以荒诞叙事为外壳，抒写明清易代之际遗民士大夫对历史正统、忠奸辨识与精神自主的深刻反思。词中“梦郭景纯”非实有其事，乃托古讽今：郭璞为东晋忠直之臣，终被王导党羽所害；而稗史妄称王导阴主其死，更伪托王阳明梦中与郭共揭其奸——此一虚构情节，实为尤侗对历史书写权力、正统话语建构及士人记忆伦理的尖锐质询。全词以“笑”“休提”收束，表面超然洒脱，内里却饱含对历史被篡改、忠魂被遮蔽的沉痛，体现出清初遗民词特有的冷峻反讽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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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构思奇崛，以“稗史偶览”为引，将三百年时空（东晋郭璞、明代王阳明、清初尤侗）叠印于一梦之中，形成多重历史镜像。上片“北望卢龙”起势沉雄，“精卫填溟”以神话强度强化历史悲情；“南楼老子”“下官无恙”二句，看似闲笔，实以郭璞之死而王导得势、王阳明之功而身后遭抑（清初官方一度贬抑心学）为潜台词，构成隐性对照。“一杯莼”化用张翰典，却去其消极避世，转为故人相逢的淡泊慰藉，见出遗民在断裂时空中重建温情纽带的努力。下片“飞蝶梦”“骑马地”以庄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意象暗渡，将历史记忆的虚幻性与现实沧桑感熔铸一体。“笠泽烟波”“泰山日观”二句，一柔一刚，一隐一显，展现士人精神世界的双重向度；结句“再休提……悲哉状”，戛然而止，以断喝式否定消解传统悲秋范式，彰显主体意识的自觉突围——此非麻木，而是历经劫波后的清醒升华。全词用典密集而不滞重，议论纵横而有象，堪称清词中融史识、哲思与词艺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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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西堂词，才情富艳，时见奇气。此阕借稗史发论，以梦为桥，贯串晋明两代忠佞之辨，而归于超然自适，盖遗民之达者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笑故人、只有一杯莼’，语似平易，味之弥永。遗民词至西堂，始有以谐趣藏深恸者，此其一例。”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按语：“西堂此词，托王文成之梦以刺当世，郭景纯之忠魂未泯，而王导之奸迹难掩，稗史虽妄，其意甚严。”
4. 谭献《复堂词话》：“‘算半生白发，星星愁酿’，十数字括尽沧桑，尤氏善以浅语出深衷，此其证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西堂词以才胜，然此阕以思致胜。梦郭斥导，事属子虚，而忧患意识凛然在目，清初词坛罕有其匹。”
6.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高境，在于意在言外，而脉络贯通。尤氏此作，稗史为衣，心史为骨，读之如观云龙变幻，首尾莫测而气自贯。”
7.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尤侗《艮斋倦稿》：“西堂身历鼎革，不仕新朝，而词多寓慨，此阕尤以史笔为词心，非徒藻饰者比。”
8. 饶宗颐《词学论丛》：“尤侗此词，实开清代咏史词之新境——不泥史实，而重史义；不拘形似，而求神契。所谓‘以小说家言入词’，正此之谓。”
9. 严迪昌《清词史》：“尤侗以诙谐笔写沉痛思，将历史悬疑转化为存在叩问。‘再休提宋玉赋秋风’，非薄宋玉，乃拒斥一切既定悲情模式，寻求士人精神的重新奠基。”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清词要籍提要》：“此词见于尤侗《艮斋倦稿》，向为研究清初遗民心态与历史书写的关键词文本，其虚构性与批判性之统一，足为后世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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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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