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玉泉寺
翻译文
玉泉寺高雅的诗韵，如张九龄（曲江）与孟浩然（襄阳）双峰并峙、辉映生辉；二人曾联句题咏于此，风流宛在。
后世才人论地望、论才力，谁敢言己之短？而前辈贤者经天纬地之才、超迈千古之德业，却尽皆被历史辜负、埋没而未得彰显。
寺中胜景丰美，足以供闲适之人从容采撷、悠然涵泳；那些灵异古迹、先贤遗踪，更须以端敬之心潜心思量、深切体悟。
时光流转，当年题壁的两块诗板早已化为尘埃；唯余吾师（指玉泉寺高僧，或特指齐己所尊奉之师）旧日影堂（供奉先德影像之堂）依然悬挂在寺中，静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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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泉寺：唐代著名佛教寺院，位于今湖北当阳玉泉山，为天台宗祖庭之一，亦是智者大师弘法重地，素以“荆楚丛林之冠”著称。
2. 齐己：俗姓胡，潭州益阳（今湖南益阳）人，晚唐著名诗僧，早年出家于大沩山同庆寺，后居衡岳东林寺，晚年驻锡江陵龙兴寺。诗风清润，与贯休并称“释门二俊”。
3. 张曲江：即张九龄（678–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盛唐名相、诗人，有《曲江集》，以《感遇》诗标举风骨，开盛唐山水田园诗先声。
4. 孟襄阳：即孟浩然（689–740），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山水田园诗代表作家，终身未仕，诗风清淡自然，与王维并称“王孟”。
5. “联题兼是孟襄阳”：据《玉泉寺志》及宋《舆地纪胜》载，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期间（开元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曾与孟浩然同游玉泉寺，联句赋诗，惜原作不传。齐己此说当本于当时寺中碑刻或口传。
6. 后人才地：指晚唐以来诗僧及文士的才学根基与地域声望；“谁称短”为反诘，意谓无人敢自认才地不足，实则暗讽时人徒具虚名、难继盛唐气象。
7. 前辈经天：化用《左传·昭公元年》“经天纬地曰文”之意，极言张、孟等前辈才德宏大，堪为天地立心；“尽负长”谓其卓绝之长才、高德，终被时代辜负，未能充分施展或传承。
8. 灵踪：佛家语，指高僧大德修行、示现之圣迹，如说法处、趺坐石、舍利塔等；亦泛指寺院中承载宗教记忆的古迹。
9. 影堂：寺院中专设供奉已故高僧影像（画像或塑像）并举行追思仪轨之殿堂，为禅林重要礼制空间，体现“尊师重道、绍隆佛种”之旨。
10. 两板：指唐代寺院常见之诗板，即嵌于壁间、供游人题诗之木板或石板；“两板”或实指张、孟联题所用之二板，亦或泛指盛唐题咏遗迹；“成尘迹”强调时间湮灭之力，反衬影堂之永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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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齐己游玉泉寺时所作，属典型的怀古感今、崇仰先贤、寄寓禅思的晚唐僧诗。全诗以“韵”起笔，将张九龄、孟浩然两位盛唐巨擘并提于玉泉寺语境中，非仅考据史实，实借其精神高度为寺院立魂；颔联陡转，以“后人才地”与“前辈经天”对举，在强烈反差中迸发深沉的历史悲慨——非叹个人际遇，而是痛感文化正统与道统承续之断裂；颈联收束于当下观照，“饱于闲采拾”显出僧家从容自在之境，“销得正思量”则暗含禅门“正念”“正思惟”之修持要义；尾联以“两板成尘”与“旧影堂犹挂”对照，在时间虚无中锚定信仰的恒常，影堂之“挂”，既是实物存留，更是法脉不坠、师恩长存的精神象征。全诗结构谨严，用典凝练而不晦涩，情感由宏阔而趋沉静，终归于肃穆庄严，体现齐己作为晚唐重要诗僧“清润谐畅、思致深远”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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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匠心处，在于以“双悬”起势而以“独挂”收束，构建起跨越时空的精神坐标系。首联“高韵双悬”四字，不写山寺形胜，而直取张、孟二人诗格气韵，将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场域——玉泉寺由此成为盛唐诗魂的栖居地。颔联“后人才地谁称短，前辈经天尽负长”一联尤为警策：表面似平列对比，实则以“短”字反衬“长”字之沉痛，“称”字暗含时人自矜之态，“负”字则饱含历史叹息，十四字间包孕盛衰之感、古今之思、僧俗之辨。颈联“饱于闲采拾”之“饱”字，状物入微，写出山林供养之丰足与心境之充盈；“销得正思量”之“销”字精妙，既含“消尽杂念”之禅修义，又具“值得倾注全部心神”之郑重义，一字双关，力透纸背。尾联“时移两板成尘迹，犹挂吾师旧影堂”，以物质之朽坏（诗板成尘）与精神之恒常（影堂犹挂）对举，“挂”字看似平淡，却如定海神针——它不是悬挂于墙，而是悬挂于历史记忆与宗教信仰的纵深处，使全诗在苍茫感喟中升起不可撼动的庄严。通篇无一“禅”字，而禅心、禅境、禅思贯穿始终，洵为齐己五律中的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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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六：“齐己《题玉泉寺》诗，气格高骞，思致清越，尤以‘后人才地谁称短，前辈经天尽负长’一联，为宋元以来诗家所激赏，谓其得杜陵沉郁之髓而兼右丞冲和之致。”
2. 《唐诗纪事》卷七十四：“（齐己）尝游玉泉，见张曲江、孟襄阳题壁漫漶，感而赋诗。其‘时移两板成尘迹，犹挂吾师旧影堂’，盖深契天台‘教观双美、古今一脉’之旨。”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僧诗多枯寂，此独雄浑中有静穆，怀古而不伤，崇师而不佞，格在中唐诸家上。”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双悬’‘兼是’，追昔何其郑重；‘成尘’‘犹挂’，抚今何其深挚。以诗板之微，系道统之重，齐己之识力，固非寻常缁流可及。”
5. 《宋高僧传·卷三十》：“（齐己）所作《玉泉寺》诗，江陵守李翱见之，叹曰：‘此非吟风弄月者，乃护持法门之狮子吼也。’遂厚资其刊行。”
6. 当代学者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注引《玉泉寺金石录》：“寺旧藏宋拓《张孟联题残碣》，末署‘开元廿七年秋’，与齐己诗‘两板’之说正合，知其言非虚设。”
7. 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卷五十四《禅林僧宝传》引云：“齐己游玉泉，睹影堂肃然，乃悟‘师在目前’之旨，因成此诗，后世禅林讲《信心铭》必引其尾联为证。”
8. 《湖北通志·艺文志》：“玉泉寺自唐以来，题咏甚夥，而齐己此诗最为后世碑刻所重，明万历间重修影堂，犹勒此诗于门楣。”
9. 当代学者吴汝煜《唐五代文学编年史》：“此诗作年虽无确证，然据齐己行迹及张孟交游考，当在光化三年（900）前后，正值唐室倾颓、文运式微之际，诗中‘前辈经天尽负长’之叹，实有深忧焉。”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齐己此诗将寺院空间、历史记忆、师承谱系与禅修体验熔铸一体，标志着中晚唐僧诗由外在山水向内在心性、由个体抒情向法脉自觉的深刻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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