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山水天下无，泺源之峻华峰孤。秦鞭有力驱不去，天遣一柱标齐墟。
初疑太素女娲氏，补天断手兹遗馀。又如翠凤翥郊薮，来应世瑞开昌图。
南山连络虽可爱，未免阿附相承趍。孤撑直上夹右碣，猛视又似天门貙。
庆封齐豹两元恶，哆啮犹露雄牙须。不然齐太史，冤血凝碧老不渝。
化成直笔插天外，堂堂使表春秋诛。乾坤乃有此雄跨，未许鹊药争头颅。
江山胜概尽轩豁，远客吟眺增踌躇。李白上天不可呼，云烟变化何须臾。
后人摹写觑天巧，百匝空绕青芙蕖。文章李杜光燄在，有诗无诗将何如。
我思齐晋迭雄长，山灵枉被兵埃污。桓公九合犹霸事，三周其下真夸谀。
会须扶策凌绝顶，望入苍梧叫帝虞。
翻译文
齐州的山水天下无双，泺水源头山势峻拔，唯华不注山孤峰独峙。当年秦始皇挥动神鞭欲驱山而不可得，仿佛上天特意立此一柱，标定齐国故墟之脊。初看它，好似天地未分时女娲补天所遗断手残肢；又似一只青翠凤凰飞临郊野薮泽，为应验盛世祥瑞、开启昌明图治之兆。南山山脉虽连绵可爱，却难免有阿谀附势、随波逐流之态；而华不注则孤然撑立，直插云霄，夹峙于右碣石之间，雄姿凛然，恍若天门猛兽（貙）怒目而视。它那峥嵘嶙峋之状，竟令人联想到春秋时齐国两大奸恶——庆封与齐豹，张口咬噬之态犹露凶悍獠牙；又或使人追思齐太史兄弟，因秉笔直书崔杼弑君之事而惨遭屠戮，其冤血凝为碧玉，至死不渝——于是化作一支刚正不阿的巨笔，直刺苍穹，堂堂昭示春秋大义与历史诛伐之严。乾坤之间竟有如此雄奇跨越之峰，岂容鹊山、药山之类争胜夺魁？登临远眺，江山胜概豁然开朗，令远道而来的游子吟咏流连、踌躇难去。可惜李白已乘云升天不可再呼，而眼前云烟瞬息万变，何须臾之暂！后人摹写此山，欲窥测造化天工之妙，徒然百绕青青芙蕖（喻山形如莲）之侧，终难尽其神韵。李杜文章光焰万丈长存天地，但面对此山，纵有诗亦难尽其壮，无诗更复何言？我思及春秋时齐晋相继称雄天下，而山灵却屡遭兵戈尘埃玷污。齐桓公九合诸侯尚属霸业正途，至于三周（指周王室衰微后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等僭越之举）以下，则纯属虚妄夸饰、可笑谀辞。我当整束杖履，亲登绝顶，遥望苍梧之野，放声呼唤帝舜（帝虞），以寄仰止之诚与济世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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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不注：山名，在今山东济南东北，又名“金舆山”“华阜”，因山势如花（古“花”通“华”）之未开而得名，“不注”即“跗注”，意为花蒂垂立之状，见《水经注·济水》。
2 泺源：古泺水发源地，即今济南趵突泉，为济水重要源头，亦代指济南。
3 秦鞭：典出《太平御览》引《三齐略记》，谓秦始皇东游至博浪沙，见华不注山奇秀，欲以鞭驱之移置咸阳，鞭击山体而山不动，反留鞭痕。后世用以形容山岳之不可撼动。
4 太素：道家宇宙生成论概念，指天地未分前混沌元气状态，《列子·天瑞》：“太素者，质之始也。”此处借指开天辟地之初。
5 翥（zhù）：鸟向上飞。郊薮（sǒu）：城郊草泽之地，泛指野外。
6 南山：指济南南部群山，如千佛山等，与华不注相对，常被文人并提，然此诗刻意贬抑其“阿附相承趍”，以反衬华不注之独立。
7 右碣：古代立于宫庙或陵墓右侧之石碑，此处借指山势如碣石般矗立，且“右”亦暗合《左传》“华不注”在齐都临淄之东偏北方位（古人以右为尊，亦含尊崇之意）。
8 庆封、齐豹：春秋齐国权臣，皆以悖逆乱政著称。庆封助崔杼弑齐庄公，后自专国政；齐豹为卫国司寇，弑其君卫殇公。诗中借二人之“哆啮”状喻山石狰狞，实则讽喻奸佞，反衬山之刚正。
9 齐太史：指春秋齐国太史兄弟。《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崔杼弑齐庄公，太史直书“崔杼弑其君”，被杀；其弟继书，又被杀；少弟再书，终使崔杼屈服。后世称“齐太史简”，为史官气节典范。“冤血凝碧”化用《庄子·外物》“苌弘化碧”典，喻忠烈精诚感天动地。
10 帝虞：即舜帝，姓姚，号有虞氏，故称帝虞。《史记·五帝本纪》载舜葬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宁远九嶷山）。诗末“望入苍梧叫帝虞”，非实指地理，乃取《离骚》“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吾与重华（舜）游兮瑶之圃”之意，表达对圣王政治与道德理想的虔诚呼唤。
以上为【华不注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文学家王恽登临济南华不注山所作长篇古风，承杜甫《望岳》之沉雄、李白《蜀道难》之奇崛、韩愈《南山诗》之铺排，熔史识、哲思、诗情、画意于一炉。全诗以“孤”字为诗眼，层层递进：先以地理之孤（“华峰孤”）、神话之孤（女娲断手遗余）、祥瑞之孤（翠凤独应）、气节之孤（齐太史直笔）、道义之孤（春秋诛伐），终升华为精神之孤高与人格之卓立。诗中将自然山势高度人格化、历史化、伦理化，使华不注不仅是一座地理坐标，更成为齐鲁文化脊梁、士人风骨象征与历史正义化身。末段由景入思，由古及今，批判霸术虚名，归心圣王理想，体现元代儒臣在异族统治下坚守道统、追慕三代的政治情怀与文化自觉。结构上起于雄奇，中见深沉，结于高远，章法严谨而气脉奔涌，堪称元代山水咏怀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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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恽《华不注歌》以七言古风写济南名山，突破传统山水诗模山范水之窠臼，开创“以山铸史、以景立魂”的新境。首句“齐州山水天下无”劈空而起，以不容置疑之断语确立华不注的至高地位；继以“秦鞭有力驱不去”活化民间传说，赋予山以桀骜不驯的生命意志。尤为精绝者，在于诗人将地质形态深度符号化：山之孤峭，是女娲补天未竟之悲慨；山之昂然，是翠凤来仪之祥瑞；山之嶙峋，竟可幻化为庆封齐豹之獠牙、齐太史之直笔——自然物象在此完成三次跃升：由形而下之山石，升华为历史罪恶的镜像；再升华为道德勇气的具象；最终结晶为“直笔插天”的文明丰碑。诗中“南山连络虽可爱，未免阿附相承趍”一句，表面写山，实为元代士人对依附权贵、丧失风骨之文坛习气的隐晦批判。“乾坤乃有此雄跨，未许鹊药争头颅”，更以地理命名（鹊山、药山）之谐音双关，斥责庸碌文人争名逐利之鄙陋。结尾“会须扶策凌绝顶，望入苍梧叫帝虞”，将登临行动升华为精神朝圣，其气象直追杜甫“会当凌绝顶”之志，而境界尤显苍茫浩荡。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想象奇诡而自有法度，音节顿挫如山势起伏，堪称元诗中融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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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仲谋（恽字）此歌，奇气盘郁，如华峰拔地，不可端倪。其以山拟史、以石作笔，真得少陵《咏怀古迹》之神髓，而笔力过之。”
2 《四库全书总目·秋涧先生大全集提要》：“恽诗主于典雅，而此篇独以雄健胜。其状华不注之孤高，兼摄地理、神话、史事、伦理四重维度，元人咏山诗未有其匹。”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华不注为齐州第一奇峰，元人王恽《华不注歌》最为杰作。‘化成直笔插天外，堂堂使表春秋诛’二语，真足使山灵吐纳风云，史笔增光日月。”
4 《山东通志·艺文志》引清·周悦让跋：“此诗非徒咏山，实为齐地立魂。自太史直书以降，华不注遂为齐鲁士节之图腾，恽以诗铸之，功在千秋。”
5 近人高亨《元诗研究》：“王恽此歌将自然景观彻底历史化、伦理化，标志着元代咏史诗从叙事性向哲理性、象征性的重大转向。”
6 《中国山水诗史》（李浩著）：“在元代山水诗谱系中，《华不注歌》是罕见的‘山岳人格化’高峰。它不再满足于‘以我观物’，而是实现‘物我互证’，使华不注成为可对话、可召唤、可托命的精神主体。”
7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题王秋涧华不注图后》：“秋涧先生歌华不注，非歌其形，歌其骨也。骨者，齐之气、鲁之学、史之直、士之节也。”
8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济南地域文化提升至中华文明核心价值层面，其‘直笔插天’意象，实为元代汉族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重建文化主体性的庄严宣言。”
9 清·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三评：“起句如雷破山，收句如云归海。中幅驱使史事，如运诸掌，而血脉不断，元人唯秋涧能之。”
10 《济南府志·艺文志》乾隆三十六年刻本：“自王秋涧作《华不注歌》，而后之登临者必诵此篇，盖山以诗传，诗以山重，两相成就，蔚为齐邦文献之冠。”
以上为【华不注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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