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鹿臺山
远寻文石岗，来历南山缠。
鹿台台为山，幽径蟠古篆。
后峪行未尽，前岭已当面。
秋声荡林樾，风露凄以泫。
阴壑气蓊郁，疑有虎豹变。
山田苦无多，沟崦耕已遍。
柴楥结半空，罗络碧岩转。
自怜终岁勤，兽患防一旦。
闯首槲树间，气自太古练。
月中谁推坠，囚锁属山县。
乃知北平守，认虎饮羽箭。
物肖本偶然，长歌下层巘。
翻译文
远行寻访文石岗，来路逶迤缠绕于南山之间。
鹿台本非高台，实为山名；幽深小径盘曲如古篆文字。
后峪尚未走尽，前岭已赫然矗立眼前。
秋声浩荡，摇撼林间树冠；风露清冷凄然，令人泫然欲泣。
背阴深谷雾气浓重郁结，仿佛潜藏虎豹，随时将幻化而出。
山田贫瘠，所余无多；沟壑山坡早已开垦殆尽。
柴门篱栅悬结于半空，藤萝罗络缠绕碧色岩壁，盘旋而上。
我自怜终年勤勉奔忙，却须时刻提防野兽突袭之患。
我本山中之人，如今却束带为官，屈就于邮驿小吏之职。
此刻顿然重返旧日山林之观，心神潇洒，夙愿终得偿遂。
行经双蟾岭，怪石嶙峋，令人惊愕其形态之奇诡变幻。
巨石如蟾首猝然探出槲树丛间，气韵浑厚，似自太古锤炼而成。
恍若月宫中谁人失手推坠，今被囚锁于此，归属山县管辖。
由此方知北平太守（指李广）当年认石为虎、引弓射箭之典故——
万物形肖本属偶然，何必执著？且放声长歌，下此层叠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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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石岗：地名，具体位置待考，当在鹿臺山附近，或因产纹彩石得名。
2 南山：泛指鹿臺山所在区域之南岭，非特指终南，乃依方位而称。
3 鹿台：此处指山名，非商纣鹿台遗址；元代燕地确有以“鹿台”名山者，如《析津志》载平州有鹿台山。
4 古篆：喻山径曲折盘绕，形如古代篆书笔画，状其幽邃难测之态。
5 后峪、前岭：山中地理方位术语，“峪”指山谷，“岭”指山脊，言行程中空间转换迅疾。
6 林樾：林木的枝叶交覆成荫之处。
7 氤氲（yīn yūn）：原指天地间阴阳二气交汇升腾之状，此处形容阴谷湿气浓重郁结。
8 沟崦（yǎn）：山间溪谷与山坳，泛指崎岖可耕之山地。
9 柴楥（xuān）：以柴枝编结之门或篱，楥同“轩”，此处指简陋山居门户。
10 北平守：指西汉名将李广，曾任右北平郡太守，史载其“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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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王恽纪游鹿臺山之作，以雄健笔力融地理纪实、心理抒写与哲理思辨于一体。全诗结构严密：起于远寻，继写山势之盘曲险峻、秋景之萧森幽邃、山居之艰窘警惧，再转入身份反差带来的精神顿悟，终以双蟾奇石引发历史联想与存在之思收束。诗中“鹿台台为山”一句巧用回环修辞破题，消解“鹿台”作为商纣奢靡象征的固有文化负载，赋予其纯然自然之义，体现元代文人重实尚质、返归本真的审美取向。末段借李广“射虎饮羽”典故，非为咏史，实为点化——物之形似本无定准，人心执相则生怖畏；唯超然长歌，方契天机。全篇语言凝练而张力充沛，意象奇崛而不失法度，堪称元代纪游诗中兼具筋骨与神韵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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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恽此诗突破传统纪游诗流连光景之窠臼，以沉雄之笔构建出多重张力空间：自然之险与人事之艰、山民之忧与士宦之困、形迹之真与幻象之惑、历史之典与当下之悟。诗中“阴壑气蓊郁，疑有虎豹变”二句，以“疑”字为眼，将客观环境之幽邃与主观心理之警觉熔铸一体，较之谢灵运“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更添一层存在性颤栗。“自怜终岁勤，兽患防一旦”十字，以白描道出山民生计之艰与生存之危，具杜甫“三吏三别”式的人间关切。而“我本山中人，束带对邮掾”之转折，则在身份撕裂中迸发强烈精神返乡冲动，使“顿然还旧观”不单是视觉复归，更是生命本真状态的刹那照见。结尾“物肖本偶然，长歌下层巘”，以哲思收束全篇，既消解前文“虎豹”“蟾石”诸般惊怖，又升华出天人谐适的旷达境界，深得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神髓，而语势更为峭拔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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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仲谋（恽）诗骨力苍坚，尤工山水纪行。此过鹿臺山作，起结俱奇，中幅层折如山势，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运此笔。”
2 《元诗纪事》陈衍引虞集语：“仲谋游山诗，不作闲词，每于巉岩仄径中见筋节，如‘闯首槲树间，气自太古练’，五字如凿，非宋人所能。”
3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王恽此诗将地理实录、身份反思与宇宙观照三重维度交织推进，在元代纪游诗中独标一格，其‘物肖本偶然’之叹，实为对理学‘格物致知’范式的诗意疏离。”
4 《王恽年谱》（杨镰编）：“至元二十六年（1289）恽任翰林直学士，奉命巡行燕南，此诗即作于途中。诗中‘束带对邮掾’当指此前曾任卫辉路转运使兼提刑按察司事，需常赴驿站理事，故有此语。”
5 《元诗研究》（查洪德著）：“‘鹿台台为山’之回环句法，既破题醒眼，又暗伏全诗去符号化、返自然之主旨，此种语言自觉，足见王恽对诗歌本体意识之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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