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青绫卷。带余寒、却偎燕玉，凌兢顿遣。起傍镜奁看制草，银沫御笺微泫。沉水炷、博山分茧。凤阁乍翻新样出，扫宫黄、八字眉儿浅。刚一笑，旅愁展。
异香莫为更衣显。避人看、紫磨缠臂，连宵压扁。传语当关辞剥啄，睡熟金铃小犬。谅酒债、寻常今免。十五垆头夸识字，乞簪花、价倍鹴裘典。怪恼乱，韦肠剪。
翻译
五更时分，青色的绫被尚卷着寒意，我紧拥着新纳的姬妾，战栗之感顿时消散。起身靠近镜台，看着她整理文书草稿，御用的银粉笺纸上泪光微闪。沉香点燃在博山炉中，如蚕茧般细缕袅袅升腾。她初次模仿宫中妆式，轻扫额黄，描画八字浅眉，嫣然一笑，使我这漂泊异乡的愁绪也豁然舒展。
那奇异的香气莫要因换衣而过于显露。悄悄避开他人目光，只见她臂上缠着紫磨金镯，整夜压得微扁。传话给守门人谢绝访客敲门，让金铃小犬安睡。料想从此酒债也将寻常免去。她年方十五，曾在酒垆边夸称识字，如今为求簪花之资，身价竟超过典当鹔鹴裘衣。真令人烦恼纠结，仿佛把韦应物那样柔肠百转的心也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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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汪蛟门：清代诗人汪懋麟，字蛟门，扬州人，工诗文，与王士禛齐名，为“江左三大家”之一。
3. 同舍纳姬：指与作者同住一舍时纳妾，此处或为同寓京师期间事。
4. 五夜：即五更，古代夜间分为五更，五更为天将明之时。
5. 青绫：青色绫罗织物，汉代以来为宫廷常用寝具，后亦指官僚居所之被褥。
6. 燕玉：比喻美貌女子，犹言“燕赵佳人”，此处指新纳之姬。
7. 凌兢：战栗、寒冷颤抖的样子。
8. 制草：起草文书，古时官员常于夜间处理公文。
9. 银沫御笺：洒有银粉的皇帝专用纸张，形容其华贵。泫：泪光闪烁貌。
10. 沉水炷、博山分茧：沉水即沉香；博山炉为古代熏香器具；分茧谓香烟如蚕丝般分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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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顾贞观与汪蛟门同舍纳姬之事所作的唱和之作，以细腻婉约之笔描绘士人纳妾时的情感波动与生活细节。全词融情入景，既写新欢之乐，又寓羁旅之愁，情感层次丰富。上片侧重描写清晨初起的情景，通过“青绫”“燕玉”“镜奁”“御笺”等意象营造出清冷而温馨的氛围；下片转入对姬妾身份、举止的刻画，兼及自身心境的矛盾——既有得美之喜，又有自责之烦。结句“怪恼乱，韦肠剪”尤为精妙，借古人情思反衬今人情绪之纷乱，深化主题。整体风格典雅含蓄，属清初词坛典型的性灵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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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和汪蛟门同舍纳姬”为题，实则借他人之事抒己之情，展现清初文人士大夫在仕途羁旅中对情感慰藉的渴望。上片从“五夜青绫卷”起笔，以时间与环境切入，勾勒出一个清寒孤寂的早晨场景。“却偎燕玉”陡转，带出温暖的人情意味，形成冷暖对照。继而写女子临镜理妆、代为主人缮写文书，细节生动，显其聪慧体贴。“凤阁乍翻新样出”以下数句极写妆容之新巧，八字眉为唐时流行眉式，此处点染出时代气息，亦暗喻姬妾初入士人生活的新鲜感。末以“刚一笑，旅愁展”收束上片，情感由抑转扬，自然流畅。
下片转入更深一层的心理描写。“异香莫为更衣显”一句含蓄蕴藉，既有对姬妾美态的怜惜，亦隐含避人耳目之虑，反映士人纳姬常有的道德挣扎。“紫磨缠臂”“金铃小犬”等语富丽精致，体现贵族生活细节。“谅酒债、寻常今免”似戏言，实则透露出因有人照料而生活安定的满足感。结尾引“十五垆头识字”典故，既赞姬妾才情，又暗用卓文君当垆卖酒之意象，增添风流色彩。最后“怪恼乱，韦肠剪”化用韦应物多情善感之形象，将复杂心绪推向高潮——喜悦中有愧疚，温柔里藏烦忧，余味悠长。全词语言绮丽而不浮艳，情感真挚而有节制，堪称清初唱和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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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顾梁汾（贞观）《金缕曲》二首赠性德，情见乎辞，最为凄恻。其余酬应之作，亦多哀感顽艳。”虽未直接评此篇，但可见对其风格之总体定位。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提及顾贞观词：“梁汾词以情胜，往往能于不经意处动人。”可与此词中细腻情感呼应。
3.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称：“国初诸老，吴伟业、龚鼎孳、王士禛之外，顾贞观、彭孙遹亦称高手。其词皆宗北宋，主情致而尚雅正。”此评可助理解本词风格渊源。
4.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顾贞观与纳兰性德并称‘京华词苑双璧’，其酬唱之作常寓身世之感于儿女私情之中。”此说适用于解读此类纳姬题材背后的情感寄托。
5. 张宏生《清代词学批评研究》认为：“清初唱和词盛行，往往借题发挥，非止应酬而已。顾贞观尤善于在琐事中见深情。”此观点契合本词艺术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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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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