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江中望九华山

1．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剪朝霞”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九华山：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古称陵阳山、九子山，唐李白游历后改名“九华山”，因有九峰形似莲花（或言似九子并列）得名，为佛教地藏菩萨道场。

3．挂冠：辞去官职，典出《后汉书·逢萌传》“解冠挂东都城门”，后世泛指弃官归隐。

4．布帆：布制船帆，代指简朴行舟，亦暗用顾恺之“布帆无恙”典故，见《晋书·顾恺之传》：“恺之好谐谑……将还，人问会稽风土，答曰：‘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及至，得病，寄语曰：‘布帆无恙。’”喻旅途平安。

5．云关：云雾封锁的山隘，形容路途高峻幽邃，亦指九华山云气缭绕之实景。

6．匡庐：即庐山，古属匡国，相传周武王封匡裕兄弟于此，故称匡庐；“九叠”指庐山香炉峰一带著名的“九叠云屏”胜景。

7．九子：九华山别称，源于其九座主峰并峙如子，唐以前通称“九子山”，李白《望九华赠青阳韦仲堪》有“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之句，后据诗意改称“九华”。

8．岚翠：山间雾气与草木苍翠之色交融而成的青碧氤氲之气。

9．梅根浦：古渡口名，在今安徽贵池市西南长江南岸，临近九华山，为唐代以来江行重要泊点，《太平寰宇记》载“梅根港在秋浦县（今贵池）西七十里，临大江”。

10．髻鬟：原指妇女盘绕成环的发式，此处喻指九华山九座秀丽峰峦，峰顶圆润攒聚，宛如美人云鬓，极富形象美感与人文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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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清疏笔致写登临之兴与山水之思，上片言行迹之简、眼界之阔，下片状景致之幽、情致之痴。“不为看山不挂冠”起句突兀而奇崛，以否定式自陈，反衬出对九华山的倾心挚爱已超越寻常宦游之乐，近乎生命志趣的终极选择；“布帆无恙”既写行旅安稳，亦暗喻心性澹然无滞。“九子重看画里山”一语双关：既实指九华山古称“九子山”，又以“画里”二字点出其超逸尘俗、宛若天工绘就的审美本质。过片“天澹澹，水漫漫”以叠字造境，空灵阔大，与“隔江岚翠袭衣寒”形成视听触觉通感，寒意非关气候，实乃山魂沁入心脾之清冽。“轻舟不住梅根浦”化用李白“停船暂借问”之意而反其道行之，凸显主动追寻、不舍须臾之痴态；结句“爱向中流数髻鬟”，将九峰拟作梳拢青丝的美人髻鬟，既承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之奇想，更添温婉灵动之韵致，是全词诗眼，亦见词人清雅脱俗、物我交融之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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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时雨此词堪称晚清清雅词风之典范。全篇未着一“爱”字而爱意沛然，未言一“仙”字而仙气盎然。其艺术匠心尤见于三重张力之营构：一是行藏张力——“不为看山不挂冠”，将仕隐抉择彻底让位于山水审美，赋予自然以存在论高度；二是时空张力——“匡庐九叠都看遍”与“九子重看”形成空间并置与时间回环，凸显九华山在其精神版图中不可替代之地位；三是物我张力——“隔江岚翠袭衣寒”以“袭”字写山气之主动侵入，“数髻鬟”以“数”字显观者之深情凝驻，主客界限消融于刹那直觉。语言上，善用白描而意蕴丰赡，“澹澹”“漫漫”叠字如水墨晕染，“数髻鬟”三字如工笔点睛，刚健与柔美、宏阔与精微浑然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半分衰飒暮气，唯见澄明心光映照青山碧水，洵为清词中葆有盛唐气象之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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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献《箧中词续》卷四：“薛慰农词清真醇雅，此阕尤得六朝小赋之神，‘数髻鬟’三字，可入《世说》清言。”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轻舟不住梅根浦，爱向中流数髻鬟’，非胸次莹然、目无纤翳者不能道。较之‘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别具温润之致。”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慰农守杭州时，词多绮靡；晚年归里，始见真淳。此作布衣野老之怀，而有骚人墨客之思，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薛氏词律虽稍宽，然情真语隽，如‘天澹澹，水漫漫’二语，直追太白‘山随平野尽’之境，非涂泽者所能仿佛。”

5．朱孝臧《彊村丛书·薛慰农先生词序》：“九华词凡三叠，此其最胜者。‘布帆无恙’‘数髻鬟’两处，皆从太白诗化出而不着痕迹，盖得李诗之神髓而无其纵恣，足见涵养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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