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抵掌，未必总谈空。难遍举，质三事，试从公。记当年，赋得一丘一壑，天鸢阔，渊鱼静，莫击磬，但酌酒，尽从容。一水西来他日，会从公、曳杖其中。问前回归去，已笑白发成蓬。不识如今，几西风。蒙庄多事，论虱豕，推羊蚁，未辞终。
又骤说，鱼得计，孰能通。□□□。叹如云罔罟，龙伯啖，眇难穷。凡三惑，谁使我，释然融。岂是匏瓜者，把行藏、悉付鸿蒙。且从头检校，想见迎公。湖上千松。
翻译文
往昔你慷慨陈词、击节而谈，未必句句皆归于玄虚空寂之论。其中精要，实难一一尽述；今姑举三事以质问于君，请君明裁。犹记当年，你自赋“一丘一壑”之志，心契自然：天宇辽阔如鸢翔无碍，深渊澄澈若游鱼安恬；不必效接舆击磬讽世，但当举杯酌酒，进退从容，气度自若。将来必有一日，西来清流映带之间，我将随你拄杖徜徉于斯。试问你前番归隐之后，可曾笑叹青丝已化蓬乱白发？更不知如今又历几度西风流转！庄周虽旷达，却多事辨析——论及虱子与猪，推演羊蚁之微，终不免执著言辩，未肯休止。
忽又疾言快语，谓“鱼得计”（典出《庄子·徐无鬼》：“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喻得其所宜者方为真得），然此理幽微，谁能真正通晓？嗟叹世间罗网密布如云，巨灵龙伯恣意吞啖，渺小生命何其难逃穷尽之厄！凡此三惑（或指仕隐之惑、真妄之惑、生死之惑），幸赖君开示，使我豁然融通。岂是那匏瓜徒悬不食、无所作为之人？我早已将行藏出处，全然交付于鸿蒙初开、大道自然之境。且容我从头细细检点旧迹，想见你归来之时，湖上千松迎风肃立，苍翠如盖，静候高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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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抵掌：击掌，形容谈吐激昂、意气风发。《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扺掌而谈。”
2．谈空：佛教术语，指空寂无相之理；此处泛指玄虚清谈，含微讽亦有敬意，谓辛氏非徒尚空言者。
3．质三事：以三件事向对方请教、质疑，体现郑重与平等对话姿态。
4．一丘一壑：语出《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后成为隐逸高致之典，辛弃疾《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有“一丘一壑也风流”。
5．天鸢阔，渊鱼静：化用《庄子·逍遥游》“翱翔蓬蒿之间”的自在与《庄子·秋水》“儵鱼出游从容”的澄明，喻心境超然、动静咸宜。
6．击磬：典出《论语·宪问》，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车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接舆“凤兮”歌后即“鼓琴而歌”，后世或讹为击磬，此处借指愤世讥政之行。
7．龙伯：神话中巨人国名，《列子·汤问》载龙伯国大人一步跨海，钓鳌而食，致使五山失衡。此处喻不可抗之巨力或时代倾轧之势。
8．三惑：词中未明指，据上下文推之，当指：一曰仕隐之惑（出与处），二曰是非之惑（虱豕羊蚁孰贵孰贱），三曰得失之惑（“鱼得计”之真伪）。
9．匏瓜：《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以匏瓜喻君子不当徒悬无用。此处反用，言己非匏瓜之“系而不食”，乃主动将行藏付诸大道，显其超越功利之自觉。
10．鸿蒙：语出《庄子·在宥》：“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鸿蒙为天地未分前的元气混沌状态，此处借指自然无为、道法本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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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珌送辛弃疾（号稼轩）之作，作于辛氏晚年再起复用、赴临安任职之际。全词突破传统赠别词的伤离悲绪，以哲思代抒情，以庄骚为筋骨，以问答为结构，构建出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上片追忆辛氏早年“一丘一壑”的林泉之志与“天鸢阔、渊鱼静”的胸襟气象，暗赞其外放内敛、刚健从容的人格张力；下片陡转，借《庄子》典故层层设问，直叩存在之惑——仕与隐、得与失、大与小、真与妄，在“鱼得计”“龙伯啖”等奇崛意象中，将个体命运置于宇宙观照之下。结句“湖上千松”四字戛然而止，以具象之松写不朽之节，以静穆之景收磅礴之思，余韵苍茫，深得宋人“以议论为词”而无理窟之妙。全篇非止送人，实为两位理学修养深厚、兼具事功抱负的士大夫，在生命晚境对道、势、时、命所作的一次庄严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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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南宋酬赠词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并臻的杰构。其结构采用主客问答体，以“向来抵掌”起势，如闻二人席地而坐、拊膝论道；中间“记当年”“又骤说”“叹如云”数层转折，节奏顿挫如松涛起伏，既承稼轩词雄肆之气，又具程珌本人“清劲简远”的理学词风。用典密集而无滞涩：“一丘一壑”“天鸢渊鱼”“龙伯钓鳌”“匏瓜系而不食”等，皆非堆砌，而是层层编织成一张意义之网，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对天道人事的叩问。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词无一句直写离情，却字字关乎精神托付——“会从公、曳杖其中”是追随，“释然融”是受教，“把行藏、悉付鸿蒙”是彻悟，“想见迎公。湖上千松”是永恒守望。末句“湖上千松”，以实写虚，以静制动，松之苍劲、千之浩瀚、湖之澄明、迎之虔敬，四重意象凝为一体，既暗合稼轩“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刚毅本色，亦寄寓作者对其人格风骨的至高礼赞，堪称词眼，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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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洺水集提要》：“珌学问该洽，尤深于《易》与《庄》，其词往往以理趣胜，不事绮语。《六州歌头·送辛稼轩》一篇，论者谓‘得庄生之髓而无其诞，参程朱之旨而无其拘’，信然。”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程洺水《六州歌头》送稼轩，通首无一语及离筵别酒，而神理脉络，绵密如织。‘天鸢阔，渊鱼静’十字，可摄《庄子》全书魂魄；‘湖上千松’四字，足当稼轩平生写照。”
3．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辛弃疾年谱》：“此词作于嘉泰三年（1203）夏，稼轩以枢密都承旨召赴临安，时年六十四。程珌时任江东运判，与辛素契。词中‘前回归去，已笑白发成蓬’，正指其绍熙五年（1194）罢知福州后闲居铅山瓢泉近十年事。”
4．邓广铭《辛稼轩词编年笺注》：“程珌此词，非寻常应酬之作，实为南宋士大夫间一次深刻的思想交流。其以《庄》解辛，以理驭情，反映出庆元党禁之后，理学与事功两派精英在精神层面上的相互认肯与超越性融合。”
5．刘乃昌《宋词三百首新编》：“全词以‘问’字贯穿，始于质问，继以设问，终于彻悟之问，形成严密的思辨逻辑链。在宋代赠别词中，如此以哲学追问为经纬者，唯此一篇足以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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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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