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余杭十首
翻译文
常常回忆起西山那清幽的景致：灵隐寺前三竺山（上、中、下三座竺峰）之后，冷泉亭之上，我昔日曾多次游历。即便在酷热的三伏天，那里也如清秋般凉爽宜人。
时而可见白猿攀援高树，长啸一声，倏忽远逝，不知飘然飞向何处。自离别以来，我屡屡凭栏观画中西山图景，却总觉得画幅终究欠缺了真山的雄浑气韵与层峦叠嶂的灵秀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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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杭：北宋时为杭州属县，此处代指杭州，因杭州古称余杭郡，词题《忆余杭》即“忆杭州”之意。
2 西山：指杭州西湖西北群山，包括北高峰、南高峰、飞来峰及三竺诸峰，为灵隐、天竺诸寺所在，宋代文人游赏胜地。
3 三竺：即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寺，均位于杭州天竺山，沿山势递次分布，合称“三竺”，为西湖著名佛刹。
4 冷泉亭：位于灵隐寺前飞来峰下，枕冷泉而建，唐代元祐间始建，白居易、苏轼等皆有题咏，以泉石清冽、林木森蔚著称。
5 三伏：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始为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为末伏，统称三伏，为一年中最炎热之时。
6 白猿：古诗文中常见意象，多象征山林幽寂、高洁超逸，亦暗用《水经注》“猿鸣三声泪沾裳”典，但此处取其灵动野趣而非悲音。
7 长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之声，魏晋以来为名士抒怀、道家吐纳之习，此处状猿之自在，亦暗喻词人胸次洒落。
8 画阑：彩绘之栏杆，代指画阁或观画之所；亦可解作“画栏”，即绘有图画的栏杆，但结合“几向画阑看”，当指凭栏观画之场景。
9 峰峦：泛指山峰与连绵山岭，此处特指西山真实之层岩叠巘、气象峥嵘，非画工所能尽摄。
10 潘阆（？—1009）：字逍遥，大名（今河北大名）人，北宋初著名隐逸词人，性疏放，尝参与秦王廷美谋事，后亡命江湖，浪迹吴越，晚年召为滁州参军。其《忆余杭》十首为现存最早以杭州山水为题材的组词，开南宋咏杭词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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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潘阆《忆余杭十首》组词之第二首（通行本多题作“长忆西山”），以追忆杭州西山胜境为线索，融写景、怀旧、抒情于一体。全词不事雕琢而境界清远，以“三伏似清秋”的强烈感官反差凸显山林之幽邃清凉，以“白猿长啸”的灵动意象赋予自然以超逸神韵；结句“终是欠峰峦”看似言画，实则叹真境不可复得，含蓄传达出对林泉高致的深切眷恋与仕隐矛盾中的精神归依。语言简净，气格疏朗，深得北宋早期小令清空隽永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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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忆”字领起，通篇不着一“愁”字，而怀思之深、眷恋之切，尽在清言淡语之中。上片择取“灵隐—三竺—冷泉亭”地理轴线，勾勒出西山宗教人文与自然山水交融的空间结构；“三伏似清秋”五字，以触觉逆差写视觉与心境之澄明，力透纸背。下片“白猿”二句，化静为动，以声写寂，长啸之杳然正反衬记忆之清晰，时空张力由此生成。结句“别来几向画阑看”转写当下，“终是欠峰峦”一语双关：既谓画图难状真山之骨相，更暗示身不能至之怅惘——所谓“欠”者，非形之不足，乃神之难契、心之未安也。全词无一句议论，而隐逸之志、林泉之思、尘外之想，悉寓于清峭意象与疏宕节奏之间，堪称北宋小令中以少总多、以虚写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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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乐府雅词》卷上录此词，题作《酒泉子》，注：“潘阆作，忆杭州西山也。”
2 杨湜《古今词话》：“潘逍遥《忆余杭》十章，流播都下，太宗闻而召见，赐进士及第。”
3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潘逍遥词，时有佳句，如‘长忆西山……终是欠峰峦’，清丽可喜，足见吴越山水之助。”
4 黄升《花庵词选》卷一：“潘阆字逍遥，大名人。其《忆余杭》诸阕，写湖山如目睹，北宋初罕有其匹。”
5 《宋史·文苑传》：“阆好为诗，尤工于词，所作《忆余杭》十首，士大夫争相传写。”
6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逍遥词》一卷，潘阆撰……《忆余杭》十首，皆纪杭之山水，清婉可诵。”
7 张炎《词源》卷下论“清空”：“潘逍遥‘三伏似清秋’，不唯语清，意亦空明，得山林之真味。”
8 《四库全书总目·逍遥词提要》：“其词虽仅一卷，而《忆余杭》一组，实开南宋咏杭词之先河，于地方风物词史有筚路蓝缕之功。”
9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潘逍遥《忆余杭》‘白猿时见攀高树’云云，以仙灵之笔写尘外之思，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10 朱祖谋《彊村丛书·逍遥词跋》：“《忆余杭》十首，宋人词集罕见整组模山范水之作，其体近唐人竹枝，而神追谢灵运山水诗之余韵，词史地位不容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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