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昭阳单阏四月,尽旃蒙大荒落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变,告太子谋反。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反形已具。上谓侍臣:“将何以处承乾?”群臣莫敢对,通事舍人来济进曰:“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上从之。济,护儿之子也。
乙酉,诏废太子承乾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上欲免汉王元昌死,群臣固争,乃赐自尽于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馀当连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宁以数谏,独蒙劳勉。以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收,贺兰楚石复诣阙告其事,上引君集谓曰:“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陈始未,又以所与承乾往来启示之,君集辞穷,乃服。上谓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为不可。上乃谓君集曰:“与公长诀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于地;遂斩之于市。君集临刑,谓监刑将军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于籓邸,击取二国,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岭南。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饮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于上曰:“李靖将反矣。”上问其故,对曰:“靖独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问靖,靖对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尽臣之术,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尝从容言于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负微功,耻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以臣观之,必将为乱。”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岂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岂可亿度,妄生猜贰邪!”及君集反诛,上乃谢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俨父,年九十馀,上愍之,赐奴婢以养之。
太子承乾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上谓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乾,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尔!”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晋王治,谓之曰:“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治由是忧形于色,上怪,屡问其故,治乃以状告;上怃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责承乾,承乾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承乾既废,上御两仪殿,群臣俱出,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谓曰:“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无忌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夺刀以授晋王治。无忌等请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上谓治曰:“汝舅许汝矣,宜拜谢。”治因拜之。上谓无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对曰:“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上乃御太极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谓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诸子为嗣,谁可者?卿辈明言之。”众皆欢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上悦,是日,泰从百馀骑至永安门;敕门司尽辟其骑,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丙戌,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御承天门楼,赦天下,酺三日。上谓侍臣曰:“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籓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立,则承乾与治皆不全;治立,则承乾与泰皆无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丁亥,以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初,长广公主适赵慈景,生节;慈景死,更适师道。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鞫承乾狱,阴为赵节道地,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雠,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己丑,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瑀、世勣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勣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剪须,为之和药。世勣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勣尝侍宴,上从容谓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岂负朕哉!”世勣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沉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诏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降爵为东莱郡王。泰府僚属为泰所亲狎者,皆迁岭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子。给事中崔仁师尝密请立魏王泰为太子,左迁鸿胪少卿。
庚子,定太子见三师仪:迎于殿门外,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优加供给。”上从之。
黄门侍郎刘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逾旬朔,师保以下,接对甚希,伏愿少抑下流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上乃命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更日诣东宫,与太子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丁亥,太常丞邓素使高丽还,请于怀远镇增戍兵以逼高丽。上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丁酉,右仆射高士廉逊位,许之,其开府仪同三司、勋封如故,仍同门下中书三品,知政事。闰月,辛亥,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丁巳,诏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突利设来纳币,献马五万匹,牛、橐驼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献馔,上御相思殿,大飨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再拜上寿,赐赉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昏。”上曰:“吾已许之矣,岂可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对曰:“臣非欲陛下遽绝之也,愿且迁延其事。臣闻古有亲迎之礼,若敕夷男使亲迎,虽不至京师,亦应至灵州;彼必不敢来,则绝之有名矣。夷男性刚戾,既不成昏,其下复携贰,不过一二年必病死,二争立,则可以坐制之矣!”上从之,乃征真珠可汁使亲迎,仍发诏将幸灵州与之会。真珠大喜,欲诣灵州,其臣谏曰:“脱为所留,悔之无及!”真珠曰:“吾闻唐天子有圣德,我得身往见之,死无所恨,且漠北必当有主。我行决矣,勿复多言!”上发使三道,受其所献杂蓄。薛延陀先天库厩,真珠调敛诸部,往返万里,道涉沙碛,无水草,耗死将半,失期不至。议者或以为聘财未备而与为昏,将使戎狄轻中国,上乃下诏绝其昏,停幸灵州,追还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馀寇奔波,须有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比者复降鸿私,许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谕思摩,中国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门,受其献食,群臣四夷,宴乐终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怀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所顾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构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戎士也。陛下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结庶类,以信义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不在华,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上不听。
是时,群臣多言:“国家既许其昏,受其聘币,不可失信戎狄,更生边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故饰子女、捐金絮以饵之,得事之宜。今中国强,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颡,惟我所欲,不敢骄慢者,以新为君长,杂姓非其种族,欲假中国之势以威服之耳。彼同罗、仆骨、回纥等十馀部,兵各数万,并力攻之,立可破灭,所以不敢发者,畏中国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国之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今吾绝其昏,杀其礼,杂姓知我弃之,不日将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曰:孔子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审知薛延陀不可妻,则初勿许其昏可也;既许之矣,乃复恃强弃信而绝之,虽灭薛延陀,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扰之,何如?”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诏以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命。
丙子,徙东莱王泰为顺阳王。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谓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曰:“吾儿足疾乃可耳,但疏远贤良,狎昵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当来告我。”正伦屡谏,不听,乃以上语告之。太子抗表以闻,上责正伦漏泄,对曰:“臣以此恐之,冀其迁善耳。”上怒,出正伦为穀州刺史。及承乾败,秋,七月,辛卯,复左迁正伦为交州都督。初,魏征尝荐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请以君集为仆射,且曰:“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专知。”上以君集好夸诞,不用。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上始疑征阿党。又有言征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初,上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硃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上不从。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隐,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朕之所以,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以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达旦。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当大位。
初,大亮为庞王兵曹,为李密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及大亮贵,求弼,欲报其德,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赀以遣弼,弼拒不受。大亮言于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为之擢弼为中郎将。时人皆贤大亮不负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九月,庚辰,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馀城,复与高丽连兵,谋绝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赍玺书赐高丽曰:“新罗委质国家,朝贡不乏,尔与百济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
癸未,徙承乾于黔州。甲午,徙顺阳王泰于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泰生离,亦何心自处!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诚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先是,诸州长官或上佐岁首亲奉贡物入京师,谓之朝集使,亦谓之考使;京师无邸,率僦屋与商贾杂居。上始命有司为之作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礼圜丘。
初,上与隐太子、巢剌王有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阴持两端。杨文幹之乱,上皇欲废隐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谏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后乃知之。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始追劾其事,请黜官夺爵。上命百官议之,尚书唐俭等议:“德彝罪暴身后,恩结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赠改谥。”诏黜其赠官,改谥曰缪,削所食实封。
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宁辞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今既致辞,当从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权,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以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无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副至重,岂可数易?愿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谓吴王恪曰:“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车贺幸骊山温汤;庚午,还宫。
◎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六四四年
春,正月,乙未,车驾幸钟官城;庚子,幸鄠县;壬寅,幸骊山温汤。
相里玄奖至平壤,莫离支已将兵击新罗,破其两城,高丽王使召之,乃还。玄奖谕使勿攻新罗,莫离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罗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奖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
二月,乙巳朔,玄奖还,且言其状。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勣曰:“间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征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上欲自征高丽,褚遂良上疏,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馀籓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群臣多谏征高丽者,上曰:“八尧、九舜,不能冬种,野夫、童子,春种而生,得时故也。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陵上虐下,民延颈待救,此正高丽可亡之时也。议者纷纭,但不见此耳。”
己酉,上幸灵口;乙卯,还宫。
三月,辛卯,以左卫将军薛万彻守石卫大将军。上尝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勣、道宗、万彻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则大败。”
夏,四月,上御两仪殿,皇太子侍。上谓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司徒无忌曰:“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上曰:“吾如治年时,颇不能御常度。治自幼宽厚,谚曰:‘生子如狼,犹恐如羊。’冀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趣尚虽异,各当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苍生者也。
辛亥,上幸九成宫。壬子,至太平宫,谓侍臣曰:“人臣顺旨者多,犯颜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从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己未,至显仁宫。
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诣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甲午,下诏遣营州都督张俭等帅幽、营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击辽东以观其势。以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师副之,自河北诸州皆受挺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又命太仆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锐,瑀之子也。
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若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涉猎古今,必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甲子,上还京师。
丁卯,以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文本既拜,还家,有忧色。母问其故,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宾有来贺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贺也。”
文本弟文昭为校书郎,喜宾客,上闻之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尔交结,恐为卿累;朕欲出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爱,未尝信宿离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倘无元此弟,亦无老母矣。”因歔欷呜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严戒之,亦卒无过。九月,以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贰于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贡多阙;安西都护郭孝恪请讨之。诏以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帅步骑三千出银山道以击之。全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乡导。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险而不设备,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比晓,登城,执其王突骑支,获首虏七千级,留栗婆准摄国事而还。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执栗婆准,以劲骑五千,追孝恪至银山,孝恪还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毕,驿骑至。
西突厥处那啜使其吐屯摄焉耆,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立栗婆准从父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附于处那啜。
乙未,鸿胪奏“高丽莫离支贡白金。”褚遂良曰:“莫离支弑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将讨之而纳其金,此郜鼎之类也,臣谓不可受。”上从之。上谓高丽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离支弑逆,汝曹不能复仇,今更为之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甲寅,车驾行幸洛阳,以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副之。
郭孝恪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谓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
己巳,畋于渑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致仕,上以其尝从隋炀帝伐高丽,召诣行在;问之,对曰:“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听之。”
张俭等值辽水涨,久不得济,上以为畏懦,召俭诣洛阳。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上悦。
上闻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嘉其才敏,劳勉之,曰:“卿有将相之器,朕方将任使。”名振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曰:“山东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复不拜!”名振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辩。上乃叹曰:“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馀年,每见朕谴责馀人,颜色无主。名振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之,曾无震慑,辞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
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硖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趣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众工造梯冲于安萝山。时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上皆亲加损益,取其便易。又手诏谕天下,以“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所过营顿,无为劳费。”且言:“昔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四曰以逸敌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勿为疑惧!”于是凡顿舍供费之县,减者太半。
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卒于长安,遗表请罢高丽之师。家馀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所养,丧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甲寅,诏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击高丽。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直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动,意甚恶之,豫蓄轻骑于漠北,欲击之。上遣使戒敕无得相攻。真珠可汗对曰:“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翻覆难期,当其未破之时,岁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剪为奴婢,以赐中国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竟反。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是数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戊午,悉弃俟利苾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上许之。群臣皆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乱。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岂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顾谓褚遂良曰:“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众,轻骑入朝,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正月,韦挺坐不先行视漕渠,运米六百馀艘至卢思台侧,浅塞不能进,械送洛阳;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崔仁师亦坐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坐赃污,二月,庚子,诏朝集使临观而戮之。
庚戌,上自将诸军发洛阳,以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诏:“朕发定州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勤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以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丁巳,诏谥殷太师比干曰忠列,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给随近五户供洒扫。
上之发京师也,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不复奏请。或诣留台称有密,玄龄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驿送行在。上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上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玄龄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癸亥,上至鄴,自为文祭魏太祖,曰:“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馀,万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勣军至幽州。
三月,丁丑,车驾至定州。丁亥,上谓侍臣曰:“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高丽雪君父之耻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馀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唯啖肉饭,虽春蔬亦不之进,惧其烦忧故也。”上见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县疗之,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讨,皆曰:“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上不许。
上将发,太子悲泣数日,上曰:“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元忌摄侍中,杨师道摄中书令。
李世勣军发柳城,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者,而潜师北趣甬道,出高丽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济辽水,至玄菟。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将兵数千至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馀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破高丽兵,斩首数千级。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视事,又令更为士廉设案,士廉固辞。
丁未,车驾发幽州。上悉以军中资粮、器械、簿书委岑文本,文本凤夜勤力,躬自料配,筹、笔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上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闻严鼓声,曰:“文本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共知机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李世勣、江夏王道宗攻高丽盖牟城。丁巳,车驾至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盖牟城,获二万馀口,粮十馀万石。
张亮帅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曜兵于鸭绿水。
李世勣进至辽东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馀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江夏王道宗将四千骑逆击之,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若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道宗曰:“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李世勣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曰:“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陈乱,与骁骑数十冲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丽大败,斩首千馀级。
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劳赐江夏王道宗,超拜马文举中郎将,斩张君乂。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土卒负土填堑,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李世勣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之末,爇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馀人,得胜兵万馀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乌骨城遣兵万馀为白岩声援,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挺身陷陈,槊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馀级,会暝而罢。万备,万彻之弟也。
翻译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夏四月,庚辰朔日,负责宿卫的承基向朝廷密告太子谋反。太宗下诏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理此案,证据确凿,谋反罪状已成。太宗问身边大臣:“该如何处置承乾?”群臣无人敢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只要陛下不失慈父之名,让太子得以终其天年,便是善策。”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来济是名将贺若弼之子。
乙酉日,太宗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太宗本想赦免汉王李元昌死罪,但群臣坚决反对,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而宽恕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皆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因未能劝谏太子,均被罢官为庶人。其余牵连之人,全部赦免。唯独詹事于志宁因多次劝谏,受到慰勉。任命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封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捕后,贺兰楚石再次到宫门前揭发其罪行。太宗召见侯君集说:“朕不愿让刀笔小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侯君集起初不认罪。太宗召出贺兰楚石,详述其始末,并出示他与太子往来的书信,侯君集理屈词穷,只得伏罪。太宗对近臣说:“侯君集有功于国,我是否可赦其一死?”群臣认为不可。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与你永别了!”说着流下眼泪,侯君集也伏地痛哭;最终在市中斩首。临刑前,侯君集对监刑将军说:“我一时失足至此!但我曾随陛下于藩邸效力,攻灭两国,恳请保全一子以延续祭祀。”太宗于是赦免其妻与儿子,流放岭南。抄没其家产时,发现两名美人,从小只饮人乳而不食五谷。
当初,太宗派李靖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却向太宗告状说:“李靖将要谋反。”太宗问缘故,回答说:“李靖只教我粗浅部分,而隐藏精妙之处,因此我知道他心怀异志。”太宗以此询问李靖,李靖回答:“这正是侯君集将要谋反的表现。如今中原已定,我所授兵法足以制服四方夷狄,而侯君集却执意要学尽我的全部技艺,不是谋反又是什么!”江夏王李道宗曾从容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大才疏,自恃微功,耻居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任吏部尚书仍不满足。依我看,此人必生祸乱。”太宗说:“侯君集才干出众,哪里不能任用?我岂会吝惜高位,只是按次第尚未轮到,怎能凭空猜疑呢?”等到侯君集谋反被杀,太宗才感谢李道宗说:“果然如你所言!”
李安俨的父亲年过九十,太宗怜悯他,赐予奴婢供养。
太子承乾获罪后,魏王李泰每日入宫侍奉,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立李泰;唯长孙无忌坚决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近臣说:“昨日李泰投入我怀中说:‘儿臣今日才真正成为陛下的儿子,如同重生。我有一子,待我死后,愿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我见他如此诚恳,十分怜惜。”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此言大错!望深思勿误!哪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掌握天下,肯杀死自己心爱的儿子,传位给晋王的道理?过去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遇超过太子,酿成今日之祸。前车之鉴不远,足以为戒。如今若立魏王,应先妥善安置晋王,才能确保安全。”太宗流泪说:“我做不到!”随即起身入宫。魏王李泰担心太宗改立晋王,便威胁李治说:“你与李元昌交好,如今李元昌已败,你能无忧吗?”李治因此忧形于色,太宗察觉后屡次追问,李治如实相告;太宗怅然若失,开始后悔说过立李泰的话。太宗当面责问承乾,承乾说:“我身为太子,还有什么可求!只是被李泰图谋,时常与朝臣商议自保之策,一些不安分的人便教唆我走上歧途。现在若立李泰为太子,正落入他的圈套。”
承乾被废后,太宗驾临两仪殿,群臣退下,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悲叹道:“我三个儿子一个弟弟竟做出这种事,我内心实在痛苦不堪!”说完扑倒在床,众人急忙上前搀扶;太宗又抽出佩刀欲自杀,褚遂良夺下交给晋王李治。众人问太宗心意,太宗说:“我想立晋王。”长孙无忌说:“谨遵圣旨;若有异议者,臣愿斩之!”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答应你了,应当拜谢。”李治于是跪拜。太宗又问:“你们同意我的决定,不知外面舆论如何?”众人答:“晋王仁孝,天下归心已久,陛下不妨召集群臣百官询问,若有不同意见,臣愿万死负罪!”于是太宗驾临太极殿,召集六品以上文武官员,宣布:“承乾悖逆,李泰凶险,都不堪为嗣。我想从诸子中选一人继位,你们直言谁合适?”众人齐声欢呼:“晋王仁孝,应为储君!”太宗大悦。当天,李泰率百余骑至永安门;太宗下令守门官尽遣其随从,只准李泰进入肃章门,软禁于北苑。丙戌日,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驾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欢宴三日。太宗对近臣说:“我若立李泰,则太子之位可通过经营获取。从今以后,凡太子失德,藩王觊觎者,一律废弃,传示子孙,永为法则。况且若立李泰,承乾与李治都不能保全;若立李治,则承乾与李泰皆可平安。”
司马光评论说: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于所爱之人,杜绝祸乱根源,可谓深谋远虑!
丁亥日,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当初,长广公主嫁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再嫁杨师道。杨师道参与审理承乾案时,暗中为赵节开脱,因此获罪。太宗亲临公主府,公主以头触地,哭泣认罪儿子之过,太宗也拜泣道:“赏罚不避仇敌,不偏亲人,这是天下最公正之道,我不敢违背,因此辜负姐姐。”
己丑日,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萧瑀、李世勣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职由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任右卫率,前任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勣曾患急病,医方称“须用御须灰入药”;太宗亲自剪下胡须为之和药。李世勣叩头出血以谢。太宗说:“这是为了国家社稷,并非为你个人,何须致谢!”李世勣一次陪宴,太宗从容说道:“我要寻找可以托付幼主的大臣,无人能超过你。你过去不负李密,岂会辜负我!”李世勣感动流泪,咬破手指出血,饮酒至醉;太宗解下御服为他盖上。
癸巳日,下诏解除魏王李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李泰府中亲信僚属皆贬至岭表;因杜楚客兄杜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曾密请立李泰为太子,被贬为鸿胪少卿。
庚子日,制定太子拜见三位师傅的礼仪:迎于殿门外,太子先拜,三位师傅回礼;每过一门,太子都礼让师傅先行。师傅坐下后,太子才坐。太子写信给师傅,前后署名并称“惶恐”。
五月癸酉日,太子上表称:“承乾、李泰衣物仅够随身,饮食不适口,处境忧困可怜,乞请敕令有关部门优加供给。”太宗批准。
黄门侍郎刘洎进言:“太子应勤于学问,亲近师友。如今常入宫侍奉,动辄十余日不见师保,接触稀少。愿陛下稍抑私爱,弘扬远大规划,则天下幸甚!”太宗于是命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前往东宫,与太子相处讲论。
六月己卯朔日,发生日食。
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返回,请求在怀远镇增派戍兵以威慑高丽。太宗说:“远方之人不服,应修文德使其归附。从未听说一二百戍兵就能威震边疆的!”丁酉日,右仆射高士廉请求退休,获准,保留开府仪同三司、勋爵封号,仍同门下中书三品,参知政事。闰月辛亥日,太宗对近臣说:“我自从立太子以来,遇事便加以教诲: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农耕艰难,才能常享此饭。’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劳逸适度,不竭其力,才能常得乘坐。’见他乘舟就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水,君主如舟。’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材依墨线则直,君主听谏言则明。’”
丁巳日,下诏命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其下大将军以下皆受其指挥。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侄子突利设前来纳聘礼,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庚申日,突利设献宴,太宗在相思殿大宴群臣,设十部乐舞,突利设再拜祝寿,获厚赏。
契苾何力进言:“不可与薛延陀联姻。”太宗说:“我已经答应了,岂能作为天子失信?”何力答:“我不是要立即断绝,而是希望拖延此事。我听说古有亲迎之礼,若敕令夷男亲自迎娶,即使不到京师,也应至灵州;他若不敢前来,就有理由断婚。夷男性情刚烈,一旦婚事不成,内部必将分裂,不出一二年必死,其子争立,我们便可坐收其利。”太宗采纳,征召真珠可汗亲迎,并发布诏书准备亲赴灵州相会。真珠大喜,欲往灵州,其臣劝阻:“万一被扣留,悔之晚矣!”真珠说:“我听说唐天子有圣德,能亲见一面,死而无憾。漠北终须有主,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太宗派出三路使者接收贡物。薛延陀筹备物资,真珠征调各部,往返万里,穿越沙漠,缺乏水草,牲畜死亡近半,未能如期到达。有人认为聘礼未备就断婚,会使戎狄轻视中国。太宗于是下诏断绝婚姻,停止巡幸灵州,召回三使。
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原是一部落首领,陛下平定沙塞,余寇奔逃,需立酋长,于是颁玺书鼓纛,立为可汗。近年又降大恩,许以姻亲,西告吐蕃,北谕思摩,连孩童皆知。陛下亲临北门,接受献食,群臣四夷欢宴终日,都说陛下为安百姓不惜一女,天下生灵无不感德。如今忽然改变心意,失信于人,所失甚多,必生嫌隙,引发边患。彼国怀被欺之怒,我国有负约之惭,恐非怀柔远人、训诫将士之道。陛下在位十七年,以仁恩结众,以信义抚夷,无不欣然归附。为何不坚持始终?龙沙以北部落无数,中国难以尽诛,当以德怀之,使恶行归于夷狄而非华夏,失信在于彼而不在此,则尧舜禹汤亦不及陛下远矣!”太宗不听。
当时群臣多言:“国家既已许婚,收受聘礼,不可失信戎狄,以免再生边患。”太宗说:“你们只知道古代,不知今日形势。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故以女子财物笼络,是权宜之计。如今中国强,戎狄弱,我一千步兵可击数万胡骑。薛延陀之所以俯首听命,是因为新立为可汗,杂姓非其族类,需借中国之势以服众。彼同罗、仆骨、回纥等十余部,各有数万兵力,合力攻之,立即可灭。他们不敢动手,只因畏惧我所立之主。今若以女妻之,他自恃为大国之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稍不如意,必反噬为害。如今我断婚毁礼,杂姓知我弃之,不久必将瓜分其国。你们记住这一天。”
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宁去粮食、去军队,不可失信。唐太宗若明知不可联姻,当初就不该许诺;既然已许,又仗势毁约,虽灭薛延陀,亦应感到羞耻。君主发言出令,怎能不慎之又慎!
太宗说:“盖苏文弑君专政,实在不可容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我不想劳民。我打算先让契丹、靺鞨骚扰他们,如何?”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知罪大,惧怕大国讨伐,必严加防备。陛下暂且隐忍,他得以自安,必更加骄惰,愈发作恶,届时再讨伐也不迟。”太宗说:“好!”戊辰日,下诏封高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封。
丙子日,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当初太子承乾失德,太宗私下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脚疾尚可,但他疏远贤良,亲近小人,你可留意观察。若实在不可教导,务必告知我。”杜正伦多次劝谏无效,便将太宗的话告诉太子。太子上表控告,太宗责备杜正伦泄露机密,杜正伦辩解说:“我是借此警告他,希望他改过。”太宗大怒,贬杜正伦为穀州刺史。及至承乾败亡,秋七月辛卯日,再贬为交州都督。当初,魏征曾推荐杜正伦与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请任君集为仆射,并说:“国家安定不忘危难,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应由君集专管。”太宗因君集浮夸,未用。及至杜正伦被贬,侯君集谋反被杀,太宗开始怀疑魏征结党。又有人传言魏征私自抄录前后谏言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越发不满,遂取消其子魏叔玉与公主的婚约,并推倒魏征墓碑。
当初,太宗问监修国史的房玄龄:“前代史官记录,都不让人主观看,为何?”答:“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君主看见必怒,故不敢呈献。”太宗说:“我的心意不同于前代帝王。我想亲自看国史,了解过去的错误,作为后来的警戒,你可整理呈报。”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身,行事无过,史官记述自然美好。陛下独自阅览《起居注》,并无不当;但若此法传之后世,恐怕曾孙玄孙未必圣明,若掩饰过错、护短拒谏,史官难免遭刑罚。如此则人人顺旨保身,千载之后,史书何可信?前代不观,正是为此。”太宗不听。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编《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日完成呈上。太宗看到关于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的记载,文字多有隐晦,便说:“昔日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我的做法类似,史官何必讳言!”当即下令删除浮辞,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日,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职,宿卫两宫,恭敬俭朴,忠诚谨慎,每次值宿,必定坐守通宵。房玄龄十分器重他,常说李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操,可当大任。
当初,李大亮任庞王兵曹,被李密俘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放,二人遂结为知己。及至李大亮显贵,四处寻访张弼,欲报恩。张弼时任将作丞,刻意回避。一日途中相遇,李大亮认出他,抱住痛哭,赠以大量家财,张弼拒绝。李大亮向太宗禀报,请求将自己的官爵全部转授张弼,太宗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称赞李大亮不忘恩情,更赞美张弼不居功。
九月庚辰日,新罗遣使报告百济攻占其四十多城,又与高丽联合,企图切断新罗入朝之路,请求出兵救援。太宗命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诏书赐高丽:“新罗归附我国,朝贡不断,你们应各自罢兵;若继续进攻,明年我将发兵攻打你们!”
癸未日,将承乾迁往黔州。甲午日,将顺阳王李泰迁往均州。太宗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如今与李泰生离,我心中何以自处!但我是天下之主,只要百姓安宁,私情也可割舍。”又将李泰上表展示给近臣说:“李泰确实才华出众,我心中挂念,你们都知道;但为社稷大义,不得不让他居外,这也是保全他啊。”
此前,各州长官或副职每年年初亲自携带贡品入京,称为“朝集使”,又称“考使”;京师无官邸,往往租屋与商人杂居。太宗命有关部门为之建造官邸。
冬十一月己卯日,太宗祭天于圜丘。
当初,太宗与隐太子、巢剌王有矛盾,司空封德彝暗中两面逢迎。杨文幹叛乱时,高祖欲废隐太子立太宗,封德彝极力劝阻。此事极为隐秘,太宗生前不知,封德彝死后才得知。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追劾其事,请求削去官爵。太宗命百官议论,尚书唐俭等认为:“罪行暴露于身后,恩惠施于生前,历任官职不可追夺,请降低赠谥。”太宗下诏削去追赠官职,改谥号为“缪”,削减实封户数。
太宗敕令遴选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辞谢。太宗说:“我只是不想让子孙生于卑微之家。既然推辞,就依从他吧。”太宗怀疑太子仁弱,私下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李治),但他懦弱,恐怕难守社稷。吴王李恪英果似我,我想立他,如何?”无忌坚决反对,认为不可。太宗说:“你是因他不是你外甥吗?”无忌说:“太子仁厚,正是守成良主;储君地位重大,岂可屡易?望陛下深思。”太宗于是作罢。十二月壬子日,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亲,若有罪,国法不可徇私。汉昭帝即位,燕王刘旦不服,阴谋作乱,霍光一封书信就诛杀了他。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日,太宗驾幸骊山温泉;庚午日返宫。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春正月乙未日,驾幸钟官城;庚子日,幸鄠县;壬寅日,幸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抵达平壤,莫离支已率军攻击新罗,攻破两城。高丽王派人召回,方才撤军。玄奖劝其勿攻新罗,莫离支说:“当年隋军入侵,新罗趁机侵占我五百里土地,若不归还,恐怕战事难停。”玄奖说:“往事岂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为中国旧地,中国尚且不提,高丽岂能索要故土!”莫离支终不听从。
二月乙巳朔日,玄奖返回,汇报情况。太宗说:“盖苏文弑君,残害大臣,虐民暴政,今又违我诏命,侵扰邻国,不可不讨。”褚遂良劝道:“陛下挥手则中原安定,顾盼则四夷畏惧,威望极高。如今渡海远征小国,若迅速取胜尚可;万一失利,伤威损望,再兴怒兵,则安危难测。”李世勣说:“此前薛延陀入侵,陛下欲发兵讨伐,魏征劝止,以致至今为患。若当时用陛下之策,北方早已安宁。”太宗说:“是的。这确实是魏征的失误。我当时后悔却不愿提起,以免堵塞良策。”
太宗欲亲征高丽,褚遂良上疏说:“天下如一身:两京如心腹,州县如四肢,四夷如身外之物。高丽罪大,本当讨伐,但只需命两三猛将率四五万人,仰仗陛下威灵,取之易如反掌。如今太子新立,年幼,其余藩王情况陛下清楚,一旦放弃坚固城池,跨越辽海险境,以天下之君轻行远征,实为愚臣所深忧。”太宗不听。当时群臣多劝谏,太宗说:“八位尧帝、九位舜帝也不能冬天播种,而农夫童子春天播种就能生长,因为顺应时节。天有时令,人有功业。盖苏文欺上虐下,百姓翘首待救,正是高丽可亡之时。众人议论纷纷,只是看不到这一点罢了。”
己酉日,太宗幸灵口;乙卯日返宫。
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太宗曾对近臣说:“当今名将,只有李世勣、李道宗、薛万彻三人。李世勣、李道宗作战不轻易大胜,也不轻易大败;薛万彻则是非大胜即大败。”
夏四月,太宗在两仪殿,皇太子侍立。太宗问群臣:“太子品性如何,外面可有传闻?”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其圣德。”太宗说:“我像他这个年纪时,很不守常规。太子自幼宽厚,俗话说‘生子如狼,犹恐如羊’,希望他长大后有所变化。”无忌答:“陛下神武,是拨乱反正之才;太子仁恕,具守成之德;志趣虽异,各得其所,这正是上天佑护大唐、福泽苍生啊。”
辛亥日,太宗幸九成宫。壬子日,至太平宫,对近臣说:“臣子顺从旨意者多,敢于直言者少。我希望听到自己的过失,请各位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都说:“陛下无过。”刘洎说:“近来有人上书不合旨意,陛下当面严厉诘问,无不惭惧而退,恐怕不利于广开言路。”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略有因喜怒而高低,此外未见缺失。”太宗全部接受。
太宗喜好文学且辩才敏捷,群臣奏事时,太宗引经据典反驳,大多无法应对。刘洎上书劝谏:“帝王与凡人、圣哲与庸愚之间差距悬殊,难以比拟。以极愚对极圣,以极卑对至尊,即使勉强应对,也无法做到。陛下若能降尊纡贵,和颜倾听,凝神接纳,尚恐群臣不敢直言;何况施展机智,纵展辩才,用巧言驳其理,引古籍压其议,让普通人如何应答!况且多思损心,多语损气,内心损耗,形神疲惫,初时不觉,日后必成负担。请为社稷珍重自身,岂可因喜好辩论而自伤!秦始皇强辩失人心,魏文帝宏才亏望于空谈,此等教训显而易见。”太宗用飞白体回复:“无思虑不能统御臣下,无言语不能表达思想。近来谈论过多,导致烦冗,轻视他人,可能由此而来。至于形神心气,并未因此受损。今闻忠言,虚心改正。”己未日,抵达显仁宫。
太宗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日,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赴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运军粮。甲午日,下诏命营州都督张俭等率幽、营二州兵马及契丹、奚、靺鞨先攻辽东探其虚实。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河北诸州皆受韦挺节制,可便宜行事。又命太仆卿萧锐从河南诸州运粮入海。萧锐是萧瑀之子。
八月壬子日,太宗对司徒无忌等说:“人若不知己过,你们可为我说出来。”众人答:“陛下文武功德,臣等赞颂尚来不及,何有过错可言!”太宗说:“我问你们我的过失,你们却一味阿谀。我想当面指出你们的得失,互相警戒改正,如何?”众人皆拜谢。太宗评价道:“长孙无忌善于避嫌,反应敏捷,决断事务不输古人,但统兵作战非其所长。高士廉博通古今,识见明达,临难不改节操,为官无私党,所缺的是刚直规谏。唐俭言辞敏捷,善于调解;事奉我三十年,却从未进献替之言。杨师道品性纯和,本身无过,但性格怯懦,急难时不可依靠。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美,论事常从长远考虑,自然不负所托。刘洎性格坚贞,有益于国,但重然诺,偏私朋友。马周洞察事务迅速,性情正直,评论人物直言不讳,我任用以来,多合心意。褚遂良学问较优,性情坚正,常表忠诚,亲近于我,如同飞鸟依人,令人怜爱。”
甲子日,太宗返京。
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代理中书令。
岑文本拜相回家,面带忧色。母亲问他原因,他说:“非功勋旧臣,滥受荣宠,位高责重,所以忧虑恐惧。”亲友前来祝贺,他说:“今日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弟岑文昭任校书郎,喜好结交宾客,太宗闻之不悦,曾对文本说:“你弟弟交友过度,恐累及你;我想调他出任外官,如何?”文本流泪说:“我弟年少丧父,老母特别疼爱,从未离开身边。若调往外地,母亲必忧愁憔悴,没有弟弟,也就没有母亲了。”因而哽咽不止。太宗怜悯,遂止,只召见文昭严加告诫,此后也未再有过失。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背叛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焉耆王女,因此朝贡多有缺失;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诏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步骑三千出银山道进攻。俘获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至西州,郭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环水,倚仗险要不设防,郭孝恪昼夜兼程,夜间抵达城下,命将士泅水渡河,拂晓登城,擒获国王突骑支,斩首七千级,留栗婆准代理国政后撤军。三日后,屈利啜引兵救援,未及,擒栗婆准,率五千精骑追击郭孝恪至银山,郭孝恪反击,大破之,追击数十里。
辛卯日,太宗对近臣说:“郭孝恪近日奏报八月十一日出兵,二十日应到,二十二日必破城。我计算路程,使者今天该到了!”话音未落,驿骑已至。
西突厥处那啜派吐屯接管焉耆,遣使入贡。太宗责问:“我发兵攻取焉耆,你是什么人竟敢占据!”吐屯恐惧,退回本国。焉耆立栗婆准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依附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奏报“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银”。褚遂良说:“莫离支弑君,九夷不容,今将讨伐却接受其贡金,如同接受郜鼎,我认为不可接受。”太宗采纳。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曾事奉高武王,有官爵。莫离支弑逆,你们不能复仇,反而替他游说欺骗大国,罪大恶极!”全部交付大理寺处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甲寅日,太宗驾幸洛阳,命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
郭孝恪押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儿至行在,太宗下诏赦免。丁巳日,太宗对太子说:“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沦为囚徒,漂泊万里;人由此知惧,则畏惧可知。”
己巳日,在渑池天池狩猎;十一月壬申日,抵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退休,太宗因其曾随隋炀帝伐高丽,召至行在询问。他回答:“辽东路远,粮运艰难;东夷善守城,攻之不易速克。”太宗说:“今日非隋朝可比,你只管听着。”
张俭等因辽水涨,久不得渡,太宗以为畏敌怯战,召至洛阳。张俭详细陈述地形险易、水草状况,太宗满意。
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嘉许其才思敏捷,慰勉道:“你有将相之才,我将重用。”程名振未及时拜谢,太宗故意责怒以试其反应,说:“山东粗人,得一刺史就以为富贵到顶?在天子面前言语粗疏,还不拜谢!”名振谢道:“粗野之臣,未曾亲聆圣问,刚才一心思考对策,忘了拜谢。”举止自如,应对愈加清晰。太宗感叹:“房玄龄伴我二十余年,见我责人,常惊慌失色。名振从未见过我,我一责之,毫无惧色,言辞条理分明,真是奇才!”当日拜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兵四万,长安洛阳招募士卒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渡海趋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进攻辽东,两军合力并进。庚子日,诸军大会于幽州,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赴安萝山督造云梯冲车。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太宗亲自删改,选取简便实用者。又手诏天下:“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何以忍!今将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沿途驻跸,勿劳费民力。”并称:“昔隋炀帝残暴,高丽王仁爱,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述必胜五道:一以大击小,二以顺讨逆,三以治乘乱,四以逸待劳,五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天下,勿生疑惧!”于是沿途供应减省大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卒于长安,遗表请求停止征高丽。家中仅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属中早孤者十五人由其抚养,丧之如父。
壬寅日,前太子承乾卒于黔州,太宗为之废朝,以国公礼下葬。
甲寅日,下诏命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进攻高丽。
当初,太宗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动摇,心怀不满,预先在漠北集结轻骑,欲袭击之。太宗遣使敕令不得相攻。真珠可汗答:“陛下有命,岂敢不从!但突厥反复无常,未破时年年犯边,杀人千万。我以为陛下攻克后,应将其贬为奴婢赐予国人;反而如子般养育,恩德至厚,结果结社率仍反叛。此类人心如兽,岂能以人理待之!我蒙恩深厚,愿为陛下诛之。”自此双方屡次交战。
俟利苾北渡时拥众十万,精兵四万,但不能有效统御,部众不服。戊午日,全部抛弃俟利苾南渡黄河,请求居于胜州、夏州之间;太宗准许。群臣皆认为:“陛下正远征辽东,却将突厥置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能不虑后患!愿陛下留镇洛阳,遣将东征。”太宗说:“夷狄也是人,情感与中原无异。君主担忧的是德泽未布,不必猜忌异族。德泽普及,则四夷可如一家;猜忌过多,则骨肉亦成仇敌。隋炀帝无道,早已失民心,辽东之役,百姓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粮卒反于黎阳,祸患来自内部,非戎狄所致。我今征高丽,皆自愿从军,募十得百,募百得千,未能从军者皆愤郁叹息,岂同隋朝驱怨民出征!突厥贫弱,我收养之,他们感恩入骨,岂会为患!且他们与薛延陀欲望相似,不北投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起居注,为我记下:今后十五年,必无突厥之患。”俟利苾失去部众后,单骑入朝,太宗任命为右武卫将军。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春正月,韦挺因未事先巡视漕渠,致六百余艘运粮船至卢思台侧因水浅受阻,被械送洛阳;丁酉日,削职为民,由将作少监李道裕接任。崔仁师也因此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二月庚子日,太宗命朝集使现场观刑处决。
庚戌日,太宗亲率诸军从洛阳出发,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下诏:“朕从定州出发后,由皇太子监国。”退休的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空虚,恐生玄感之变。且边陲小夷,不值得天子亲征,愿遣偏师讨伐,指日可平。”太宗不从,任命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随行。
丁巳日,下诏追谥殷代太师比干为“忠列”,命有关部门封其墓,春秋用少牢祭祀,赐附近五户负责洒扫。
太宗出发时,命房玄龄可自行决断事务,不必奏报。有人到留台声称有密告,房玄龄问密告内容,答:“就是您本人。”房玄龄立即将其送往行在。太宗听说留守送来告密者,大怒,命人持刀列前接见,问告者是谁,答:“房玄龄。”太宗说:“果然是他。”下令腰斩。又下诏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今后若有此类事,可专断处置。”
癸亥日,太宗至邺城,亲自撰文祭奠魏太祖曹操,称:“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当月,李世勣军队抵达幽州。
三月丁丑日,车驾至定州。丁亥日,太宗对近臣说:“辽东本为中国领土,隋朝四次出兵未能收复;我今东征,欲为中原百姓报子弟之仇,为高丽雪君父之耻。四方已定,唯此未平,故趁我未老,用士大夫之余力取之。我自洛阳出发,只吃肉饭,连春蔬都不进,唯恐增加百姓烦忧。”太宗见到患病士兵,召至御榻前慰问,命州县治疗,士卒无不感动喜悦。有人未被列入征名,自愿出资从军,动辄数千人,都说:“不要官府勋赏,只愿效死辽东!”太宗不准。
出征前,太子悲泣数日,太宗说:“现留你镇守,辅以贤臣,让天下认识你的风采。治国关键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当努力践行,何必悲泣!”命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掌机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杨师道随行。壬辰日,车驾从定州出发,太宗亲佩弓箭,亲手将雨衣绑在马鞍后。命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勣军从柳城出发,虚张声势似攻怀远镇,实则秘密北进甬道,出其不意进攻高丽。夏四月戊戌朔日,李世勣从通定渡辽水,至玄菟。高丽大惊,各城闭门自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率数千兵至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率十余骑直抵城门,城中惊扰,无人敢出。营州都督张俭率胡兵为前锋,渡辽水趋建安城,击败高丽军,斩首数千。太子与高士廉同坐视事,又命人为士廉设案,士廉坚决推辞。
丁未日,车驾从幽州出发。太宗将全部军需、器械、文书交由岑文本管理,文本日夜操劳,亲自调配,算筹笔墨不离手,精神耗尽,言行举止异于平时。太宗见状忧虑,对左右说:“文本与我同行,恐怕不能同返。”当日突发急病去世。当晚,太宗听到严鼓声,说:“文本已逝,不忍听闻。”命撤去鼓声。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共掌机要,文本去世后,太宗召敬宗,以原职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日,李世勣、江夏王道宗进攻高丽盖牟城。丁巳日,车驾至北平。癸亥日,攻克盖牟城,俘获二万余人,粮十余万石。
张亮率水军自东莱渡海,袭击卑沙城,该城四面陡峭,唯西门可上。程名振率兵夜至,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攻克,俘男女八千。分遣总管丘孝忠等在鸭绿江炫耀兵力。
李世勣进军至辽东城下。庚午日,车驾至辽泽,泥沼二百多里,人马难行,将作大匠阎立德铺土架桥,大军顺利通过。壬申日,渡泽东进。乙亥日,高丽步骑四万救援辽东,江夏王道宗率四千骑迎击。军中皆以为敌众我寡,不如深沟高垒等待皇帝到来。道宗说:“敌恃众轻我,远来疲乏,击之必胜。我等为前军,应清道迎驾,岂能把敌人留给君父!”李世勣赞同。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强敌,何以显壮士!”策马冲锋,所向披靡,军心渐稳。交战中,行军总管张君乂退逃,唐军不利。道宗收拢散兵,登高望见敌阵混乱,率数十骁骑冲入,纵横驰突;李世勣引兵支援,大破高丽军,斩首千余。
丁丑日,太宗渡辽水,下令拆桥,以坚将士之心,驻军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斩张君乂。太宗亲率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背土填壕,亲自接过最重者,在马上携带,随从官员争相背土至城下。李世勣昼夜攻城,十二日后,太宗亲率精兵合围,鼓声震天。甲申日,南风猛烈,太宗派精兵登上冲竿顶端,焚烧西南楼,火势蔓延城中,遂指挥将士登城,高丽奋力抵抗不敌,终于攻克,杀万余人,俘精兵万余,男女四万,改其城为辽州。
乙未日,进军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箭,太宗亲自为他吮血;将士闻之,无不感动。乌骨城派兵万余声援白岩,将军契苾何力率八百精骑迎击,何力奋勇陷阵,被槊刺中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冲入重围,救出何力。何力气愤愈烈,包扎伤口再战,骑兵奋击,大破高丽军,追击数十里,斩首千余,天黑方止。薛万备是薛万彻之弟。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七 · 唐纪十三】的翻译。
注释
1 贞观十七年癸卯:即公元643年,唐太宗在位第十七年,干支纪年为癸卯年。
2 承基上变:纥干承基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反。“上变”指向上级报告突发事件或谋反行为。
3 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均为贞观朝重臣。长孙无忌为太宗舅甥,凌烟阁功臣之首;房玄龄为著名宰相;萧瑀为隋唐之际重臣;李世勣即徐世勣,后赐姓李,为开国名将。
4 来济:字汝楫,江都人,通事舍人,后官至中书舍人。其父来护儿为隋朝名将。
5 侯君集:凌烟阁功臣之一,曾随李靖平定吐谷浑,后因参与太子谋反被杀。
6 纥干承基:告发太子谋反者,后被封为平棘县公。
7 李靖教君集兵法:李靖为唐代著名军事家,著有《李卫公问对》。此处反映侯君集贪求兵法精髓,显露其野心。
8 江夏王道宗:唐宗室名将,李道宗,战功卓著。
9 通事舍人:掌管传达诏命、引见宾客的官员。
10 青雀:魏王李泰的小名。此处“投我怀”表现其争取父爱的情感策略。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七 · 唐纪十三】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资治通鉴·唐纪十三》,主要记载唐太宗贞观十七年至十九年(643—645年)间的重要政治、军事与人事决策,集中展现了太宗晚年在继承人问题上的深刻抉择、对外战争的战略部署以及君臣互动中的治国理念。全文以编年体形式,通过具体事件揭示了权力斗争的残酷、帝王情感的复杂与政治理性的克制。
核心事件围绕太子李承乾谋反案展开,牵出魏王李泰的政治野心与晋王李治的被动上位,反映了唐代前期皇位继承制度的脆弱性。太宗在亲情与国法之间的挣扎、在“立贤”与“立嫡”间的权衡,体现出其作为“千古一帝”的政治清醒。尤其通过褚遂良“安有魏王杀子传位晋王”之问,揭示了权力逻辑的本质冷酷,促使太宗最终选择仁厚但看似懦弱的李治,以保全诸子性命,避免骨肉相残。此举虽被后世誉为“远谋”,但也埋下高宗朝政局柔弱的伏笔。
对外方面,太宗对薛延陀的“许婚—毁约”策略,体现了现实主义外交思维:以婚姻为政治工具,一旦对方显露出独立倾向,便果断撕毁盟约,利用其内部矛盾促其瓦解。司马光批评此举“恃强弃信”,强调“信”为王者之本,反映出儒家理想政治与现实权谋之间的张力。
亲征高丽的决策,则暴露了太宗晚年雄心未已却渐失冷静的一面。尽管群臣如褚遂良、刘洎极力劝阻,强调“太子新立”“天子不宜轻行”,太宗仍以“天时已至”为由坚持亲征,显示出其作为军事统帅的自负。然而其在军中仍不忘教化太子、体恤士卒、纳谏改过,保持了基本的君德。
整体而言,此卷呈现了一个立体的唐太宗:既是深情的父亲、重义的君主,又是冷峻的政治家与战略家。其“剪须和药”“吮血慰将”等细节彰显人格魅力,而“废承乾”“绝薛延陀”“亲征辽东”等决策则体现其政治铁腕。司马光的“臣光曰”评语,既肯定其“不以私爱乱天下”的理性,也批评其“恃强弃信”的失德,体现了史家“劝善惩恶”的书写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七 · 唐纪十三】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以严谨的编年结构,层层推进,叙事清晰,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司马光善于通过对话展现人物性格与政治博弈。如太子承乾临败之言“落其度内”,揭示其被动受害的心理;魏王李泰“杀子传位”之语,暴露其虚伪与权谋;褚遂良“安有魏王杀子传位晋王”一问,直指权力本质,极具洞察力。
太宗形象尤为丰满:既有“自投于床”“欲自刺”的悲痛,又有“剪须和药”“吮血慰将”的仁爱,更有“直书其事”“撤桥坚心”的果决。其在立储问题上的反复,体现了一位父亲与君主的双重身份冲突。
文中多用对比手法:承乾之“悖逆”与李治之“仁孝”,侯君集之“功高”与“谋反”,薛延陀之“请婚”与“失信”,皆形成强烈反差。司马光的“臣光曰”以儒家伦理评判历史,强调“信”“义”“公”为治国根本,与太宗的现实政治形成对照,增强了史论深度。
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如“抽佩刀欲自刺”“夺刀以授晋王”展现宫廷危机瞬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成为千古名言;“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体现教育智慧。这些片段不仅增强可读性,也深化了主题表达。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七 · 唐纪十三】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宋神宗序《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太宗之于子弟也,爱之深而制之严,故能全其生而定其位。”
4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作《通鉴》,义理分明,是非正大。”
5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太宗之立晋王,非独为国计,亦以全骨肉之情。”
6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叙事详明,论断谨严,为治史者所不可不读。”
7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乃史家之极轨,编年之中具纪传之详。”
8 司马光《进书表》:“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9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贞观之治,实赖太宗之知人善任与虚心纳谏。”
10 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通鉴》所载,皆关国家大体,非琐碎之谈。”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七 · 唐纪十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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