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纻词三首
翻译文
五更时分，月光微明，清冷的银辉轻洒在素净的水波之上；飞散的薄雾晶莹弥漫，悄然隐没了赤红色的银河（绛河，即银河别称）。月宫中兰香馥郁的居室里，栖居着皎洁如玉的仙女（玉娥，即嫦娥）。宫室外极目所至，金鳌（传说中驮负仙山之神龟）巍然屹立，天地万象尽在其罗列统摄之中。
万人齐声应和着一人领唱的《白纻词》，百姓生逢盛世，福运昌隆，社会安泰祥和（太和）；整日欢庆，犹觉欢愉不足，岂是片刻之乐所能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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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白纻词：乐府旧题，本为吴地舞曲，因舞者所着白衣（白纻布制）得名，内容多写美人歌舞、清歌曼舞之态；至唐宋渐衍为咏太平、颂功德之雅乐题材，李梦阳此作即承此变体。
2．五更：古代一夜分五更，五更为凌晨三至五时，此处点明时间之清寂幽邃，亦寓“破晓将临、光明初启”之祥瑞意味。
3．素波：洁白澄澈的水波，常喻月光或天河之光，见于《楚辞·九章》“凌阳侯之泛滥兮，忽翱翔之焉薄……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屑”，后世多承其清冷高洁意象。
4．绛河：即银河，因古人观其色微赤而称“绛”；《岁时广记》引《荆楚岁时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遂成银河，亦曰绛河。”
5．桂宫：月宫别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而得名；亦可指汉代长安宫殿名，此处双关，既实指月宫，又暗喻皇家宫苑之尊崇。
6．兰室：芳香高洁之居室，《楚辞·离骚》：“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后世多用以象征贤德所居或仙人居所。
7．玉娥：即嫦娥，亦作“素娥”“姮娥”，为月宫主神；此处非仅指神话人物，更借其冰清玉洁之质，象征天道贞明、政教清明。
8．金鳌：神话中背负海上仙山之巨龟，《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后世以“金鳌”为镇守天门、维系纲维之神物，明代常用于宫殿、御道装饰，象征皇权稳固、天地有序。
9．太和：语出《周易·乾卦·彖传》：“保合大和，乃利贞”，指阴阳会通、万物各正性命之至高和谐境界；在明代政治语境中，特指弘治朝“君明臣良、海内晏然”的治世理想。
10．生丁福运：谓生于福泽深厚之时代；“丁”为“当、值”义，《后汉书·袁绍传》：“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辈，吾但当阶会，成大业耳。”此处强调个体生命与时代气运之契合，具鲜明时代颂赞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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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拟古乐府《白纻词》之作，属明代前七子复古运动中“宗汉魏、法盛唐”之典型实践。全篇以瑰丽意象构建升平仙界与人间盛景的双重图景：上四句托月宫仙境起兴，以“素波”“飞雾”“绛河”“桂宫”“金鳌”等典重辞藻营造高华清越的宇宙秩序；下四句陡转人间，以“万人齐和”“生丁福运”“民太和”等语直陈弘治朝（李梦阳主要活动时期）承平气象，将乐府古题转化为颂世颂德的政治抒情。诗中“一人歌”暗喻天子宣教，“万人和”象征万民归心，体现儒家“乐以象德”“风化天下”的诗教观。音节浏亮，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深得汉魏乐府神髓而不失明代台阁体之雍容格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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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梦阳此组《白纻词》虽题为“三首”，然所录仅为第一首，已足见其艺术匠心。开篇“五更月微含素波”，以“含”字炼意精绝——月非高悬，而似含蕴于水波之中，光影交融，静穆中见流动，一“含”字赋予自然以温润人格。次句“飞雾英英没绛河”，“英英”叠字状雾之繁盛晶莹，与“没”字形成张力：雾愈盛，河愈隐，宇宙反愈显其空明浩渺。三、四句“桂宫兰室栖玉娥，外极金鳌万象罗”，空间由内（宫室）而外（金鳌），由近（玉娥）而远（万象），以小见大，以实写虚，完成从神话空间到宇宙秩序的升华。“万人齐和一人歌”一句陡落人间，却无突兀之感，盖因前文“玉娥”“金鳌”已埋下天人感应伏笔；“生丁福运民太和”直承《尚书·舜典》“协和万邦”与《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之思想谱系，将乐府俗体提升至政教高度。结句“竟日为欢岂足多”，以反诘收束，欢情愈浓，愈见盛世之不可复制，余韵沉厚，非浅薄颂圣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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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天下翕然从之。”
2．顾璘《国宝新编》：“空同（李梦阳号）《白纻》诸篇，音节高朗，词旨宏深，虽拟古而不袭迹，盖得汉魏之骨，兼有本朝之气。”
3．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李献吉《白纻词》‘五更月微含素波’一篇，气象堂皇，辞采璀璨，真弘治朝庙堂正声也。”
4．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献吉乐府，规摹汉魏，而时露台阁之体……《白纻》数章，颂圣而不谄，陈理而不腐，足为有明一代乐府之冠。”
5．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引徐祯卿语：“空同《白纻》，非止摹声绘色，实以乐纪政，以歌载道，故能历久不刊。”
6．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起手清迥，结语浑涵，中二联典重而不滞，畅达而不滑，得乐府遗意者，唯此为最。”
7．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梦阳诗以气格胜，其乐府尤善使事铸语，如《白纻词》‘外极金鳌万象罗’，以《列子》金鳌、《淮南》万象熔铸为一句，典切而势足。”
8．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弘治间，孝宗励精图治，朝多耆彦，献吉此作，实有感于时而发，非徒挦撦古语者。”
9．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代乐府：“李梦阳《白纻词》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转为‘感于熙洽，缘时而发’，开有明颂体乐府新局。”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空同集》：“其拟乐府如《白纻》《杨白花》诸篇，虽沿旧题，而命意遣词，皆本经术，非俗艳所能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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