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烈女

1. 史烈女：指明代弘治年间山东莱阳烈女史氏。据《明史·列女传》及地方志载，史氏未婚夫亡，守志不嫁，后遭强暴不屈自尽，朝廷旌表其门曰“贞烈”。李梦阳时任陕西提学副使，闻其事而作此诗。

2. 梨花如雪霜：以梨花之素白凛冽喻烈女之贞洁刚烈，兼取“雪霜”之寒肃意象，暗含坚贞不渝、凛然不可犯之意。

3. 鸳鸯不成双：反用传统鸳鸯象征夫妻和美之意，强调其终身不偶、誓守贞节之志，非哀怨失偶，乃主动抉择之大勇。

4. 我心明如镜，我心清如水：化用《庄子·天道》“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及《淮南子·说山训》“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喻心性本净、持守不移。

5. 镜明有尘时：谓至明之镜亦难逃微尘沾染，喻人间至贞者亦不免流俗非议或世情侵扰，然不掩其本质之明。

6. 水覆无收理：典出《荀子·宥坐》“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夫水，汪洋浩大，期于必东，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又暗契《金人铭》“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此处反用——水既覆则不可复收，喻贞节一失则万劫不复，凸显烈女以死全节之必然性与神圣性。

7. 华山畿：南朝乐府《华山畿》本事，载南徐士子与华山畿女子相爱，女子病亡，士子殉情，葬于华山之下，路人感其至诚，“皆于冢上种松柏”，后演为忠贞爱情与节义精神的象征性地理符号。李梦阳借此典，将史氏之烈提升至与古代至情至义同等高度。

8. 行人下马拜：化用《华山畿》古辞“闻欢不能去，下马拜墓前”及历代对贞烈祠墓“过者下马”的礼制记载，体现民间自发崇敬与官方伦理认同的统一。

9. 春风两蛱蝶：以生机盎然之景反衬烈女生命之戛然而止，蛱蝶双飞愈显其孤贞，绿草摇衣带则暗示自然恒常、人事易朽，在静穆中蕴深沉悲慨。

10. 全诗押仄声韵（双、水、理、拜、带），属古体诗自由用韵法，音节顿挫峭拔，与主题之峻烈相契，迥异于婉约柔靡之调。

以上为【史烈女】的注释。

此诗题为《史烈女》，实为明代诗人李梦阳借古颂贞、托物寄慨的悼烈之作。全诗以“梨花”“鸳鸯”起兴，以“镜”“水”自喻心志，层层递进，由外象而内质，由静观而深省，最终落于“华山畿”典故，将个体节烈升华为历史性的道德礼敬。诗中无一“烈”字，而烈气贯注于“不成双”之决绝、“尘不可避”“覆不可收”之凛然、“下马拜”之集体肃穆之中。语言凝练古朴，意象清刚峻洁，深得汉魏乐府遗意，又具明代复古派“宗汉法杜”的典型风骨。

以上为【史烈女】的评析。

李梦阳此诗摒弃铺陈叙事，纯以意象张力与哲思密度构建烈女精神图谱。“梨花—鸳鸯”一组，冷色与缺憾并置，奠定肃穆基调；“镜—水”一组，由物性推及心性，在肯定中预设危机（“有尘”“无收”），使贞节非空泛标榜，而具存在论意义上的艰危与自觉；结句“华山畿”“蛱蝶”则完成时空跃迁——从个体悲剧升华为文化记忆，从伦理规范转化为审美崇高。尤以“绿草摇衣带”作结，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颂烈而烈气自生，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全诗短短十句，起承转合如刀劈斧削，堪称明代拟乐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的典范。

以上为【史烈女】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尚法古，于乐府尤重汉魏。《史烈女》一首，托兴深远，词简而旨严，气刚而韵远，足见其‘真诗在民间’之识，非徒摹形者比。”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李献吉《史烈女》诗，不溢美，不虚饰，但以镜水自况，以华山为证，使读者肃然起敬，知烈非愚烈，贞乃智贞。”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王世贞语：“空同此作，洗尽元明以来颂节诗之谀词陋习，直追汉乐府《上山采蘼芜》《孔雀东南飞》之神理，而义更峻洁。”

4. 《明史·艺文志》著录《空同集》时附按：“《史烈女》诸篇，盖以诗存史，以史砺俗，其补风教之功，不在奏疏下。”

5. 清代官修《山东通志·人物志·列女传》引此诗全文，并注：“李尚书梦阳诗传，邑人至今能诵，每岁祀烈女，必歌此篇。”

6.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九“贞妇”条：“近世李梦阳《史烈女》诗，言‘镜明有尘时，水覆无收理’，可谓洞见节义之本——非绝物以求完，乃临变而守正也。”

7. 《四库全书》馆臣校《空同集》跋：“是篇用韵古拗，不谐时调，而气格高骞，如孤峰插天，殆所谓‘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者。”

8. 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七：“读李空同《史烈女》，始信诗之能立教也。不假训诂，不托经义，而烈烈之风，使人毛发俱竖。”

9. 《御选明诗》卷六十八选此诗，御批：“词极简而意极厚，镜水之喻，深得《周易》‘艮其背’之旨；华山之思，暗合《礼记·祭义》‘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之理。”

10.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空同集中，《史烈女》《徐烈女》诸作，皆不作一泪语，而凄烈之气，扑人眉宇，真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

以上为【史烈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