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今如此。问行人、如何有得,许多儿泪。为探木犀开也未,只有芙蓉而已。九十日、秋光能几。千里送人须一别,却思量、我了思量你。去则是,住则是。
归归我亦行行矣。便行行、不须回首,也休萦系。一似天边双鸣雁,一个飞从东际。那一个、又飞西际。毕竟人生都是梦,再相逢、除是青霄里。却共饮,却共醉。
翻译
今日风雨如此凄清。问远行之人:怎会涌出这许多泪水?为探问桂花是否已开,却只见木芙蓉独自绽放而已。九十日的秋光,所剩还能有几许?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此时我思量着你,料想你也正思量着我。你去,固然是;我留,亦复如是。
归去吧,我也将启程远行了。既已行行不止,便不必频频回首,更无需牵肠挂肚、萦怀难释。人生恰似天边比翼双雁:一只自东方飞起,另一只又向西际而去。说到底,人生本是一场大梦;若再相逢,恐怕唯有在青冥云霄之上。那时,我们且共饮,且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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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葛长庚:南宋道士、词人、书画家,本名葛长庚,字如晦,号白叟,又号海南翁、琼山道人、紫清真人等,世称白玉蟾,祖籍福建闽清,生于海南琼山,为南宗五祖之一。
2.木犀:即桂花,因花形似犀角而得名,古诗词中多指秋桂,象征高洁、团圆,此处以未开之桂暗喻期待落空、佳期难待。
3.芙蓉:此处指木芙蓉,秋季开花,晚于桂花,故云“只有芙蓉而已”,反衬秋光将尽、离别迫近。
4.九十日:古以孟秋、仲秋、季秋合称三秋,共约九十日,泛指整个秋季。
5.“去则是,住则是”:化用佛经“去则不去,住则不住”之机锋语式,以矛盾修辞强调主客双方在离别情境中情感同构、命运共振,非单向送别,而是双向牵系。
6.“行行”:叠字,状行路不息之态,《古诗十九首》有“行行重行行”,此处既写己之将行,亦暗应对方之行,形成时空回环。
7.“萦系”:牵挂、缠绕,语出《文选·潘岳〈寡妇赋〉》:“心摧伤以靡涯,魂眷恋而屡顾”,此处以“休萦系”显道家断执之旨。
8.“天边双鸣雁”:鸿雁为古代典型离别意象,雌雄和鸣、终生不贰;“一个飞从东际……又飞西际”,非写失散,而写天地浩渺中各自承担命途,具庄子“各适其性”之意。
9.“青霄里”:道教术语,指九天之上、仙真所居之清虚之境,非实指重逢地点,而为超越生死时空的精神归宿,呼应南宗“即身成仙”“形神俱妙”之修证理想。
10.“却共饮,却共醉”:以“却”字转折,从现实离别陡入玄想之境;“共饮共醉”化用李白“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之乐,但升华为仙界永恒之契,是道家“至乐无乐”之审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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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葛长庚(白玉蟾)《贺新郎》组词第七首,系再度送别友人之作。全篇以风雨起兴,以泪点题,以秋光之短促反衬离情之深长,以“去则是,住则是”之悖论式句法,道出聚散两难、进退皆伤的生存困境。下片由实入虚,以双雁东西分飞喻人生无常与别离必然,终以“人生都是梦”作哲理升华,将道教“齐物”“超然”思想与宋词深婉情致熔铸一体。结句“却共饮,却共醉”以重复回环之语,于幻境中寄深情,哀而不伤,旷而弥笃,显出道家词人特有的洒脱襟怀与生命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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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以“风雨今如此”之当下切景,统摄“九十日秋光”之时间压缩与“千里送人”之空间延展,使刹那离愁具宇宙尺度;其二,语义张力——“去则是,住则是”“行行”“却共饮,却共醉”等复沓、悖论、转折句式,打破线性抒情,形成词心震荡;其三,哲思张力——将儒家“送别之悲”、佛家“梦幻之观”、道家“青霄之想”三重传统熔于一炉,使小令承载宏大生命叩问。白玉蟾身为道教宗师,其词不事玄语堆砌,而以清丽意象、口语节奏、深情顿挫自然透出玄理,真正实现“以词载道,道在情中”。此作亦可视为宋代道教文学由外丹转向内炼、由方术走向哲思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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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海琼集》:“长庚词不尚雕琢,而清空一气,如月印千江,随波自照。”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白玉蟾《贺新郎》数章,语语从肺腑中流出,无一语蹈袭前人,而‘人生都是梦’五字,直抉词心之髓。”
3.刘师培《论文杂记》:“宋人词中能以道家玄思入词者,唯白玉蟾一人而已。其《贺新郎·再送前人》‘一似天边双鸣雁’云云,非仅工于比兴,实乃性命双修之微言也。”
4.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诸本皆题‘其七’,知为组词,惜余篇多佚。然即此一阕,已足觇南宗词人融通三教之造诣。”
5.饶宗颐《词集考》:“葛氏此词‘却共饮,却共醉’,与李太白‘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神理相通,而更具出世之澄明。”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白玉蟾以道士身份大量作词赠答,突破宗教文学藩篱。此阕‘归归我亦行行矣’,将修行者的行脚生涯与士人送别传统浑然交融,开后世云游词先声。”
7.邓红梅《女性词史》虽未专论此作,但在论述南宋道家词时引此词“毕竟人生都是梦”句,谓:“此非消极虚无,乃勘破执相后的大自在,较之一般闺怨词之缠绵,境界高出数重。”
8.《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罗浮志》:“白玉蟾尝谓门人曰:‘词者,心之声也;声之真者,不假藻饰。’观此词‘问行人、如何有得,许多儿泪’,纯用白描,而情致宛然,信然。”
9.朱祖谋《彊村丛书》跋语:“读白真人词,如闻松风鹤唳,清绝尘寰。此阕结句‘却共饮,却共醉’,三叠字而三转意,非深于道、工于词者不能为。”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海琼玉蟾先生文集》附录《白玉蟾词辑评》:“全词无一字言道,而字字契道;不着一泪,而泪尽墨枯。宋人词中,以此为超然派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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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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