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天运，春奄暮。翩翩者鸟，集于芳树。芳树生路隅，车马一何多。
朝看桃李华，夕看桃李柯。爰登高丘以望，遥见长安绮楼。
楼中美人弹瑟，如闻三叹未休。客乘白马系栖下，秉烛置酒娱夜游。
美人赠我锦绣辞，把玩不异珊瑚钩。林阴漙露罗袂薄，明月照闼那可留。
嗟乎人生何不共努力，君不见城鸦哺子忽生翼。
翻译文
啊！天道运行，春光转瞬将尽。轻盈飞舞的鸟儿，栖集于芬芳的树上。这芳树生长在道路旁，车马往来何其繁多。清晨还见桃李花开绚烂，傍晚已见枝干萧疏、花落柯存。于是登上高丘远望，遥遥望见长安城中雕梁画栋的华美楼阁。楼中美丽的女子正弹奏瑟琴，那悠扬哀婉的曲调，仿佛连奏三叹，余音不绝。远方来客骑着白马，将马系于树下栖息；点起烛火，置办酒宴，在长夜中尽情欢游。美人赠我锦绣般华美的诗辞，我捧在手中反复赏玩，珍视之甚，不亚于名贵的珊瑚钩。林间树荫浓密，露水沾湿衣袖，罗衣单薄；明月照进门扉，清辉皎洁，然而如此良辰美景，岂能长久挽留？啊！人生在世，何不共同奋发努力？君不见，城头乌鸦哺育幼子，倏忽之间，雏鸟已生羽翼，振翅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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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芳树：古乐府曲名，属《相和歌·平调曲》，本为咏树寄情之作，后多借指美好事物或高洁品格，此处双关，既实指路旁嘉树，亦隐喻陆氏门第、东坡遗泽及文脉传承。
2．陆出东坡故砚：指上海陆氏乃苏轼（东坡）后裔或藏有东坡旧砚，强调其家学渊源与文化正统性。“姑苏全肩笔”谓苏州制笔名家全氏所制毛笔，“肩笔”即执笔，此言陆氏持全氏笔索诗，具郑重求贤之意。
3．一字起十字止：指全诗句式严格限定为每句一至十字（实际本诗各句字数为：嗟（1）、天运（2）、春奄暮（3）、翩翩者鸟（4）、集于芳树（5）、芳树生路隅（6）、车马一何多（7）、朝看桃李华（8）、夕看桃李柯（9）、爰登高丘以望（10）……以下诸句皆循此律），体现明代复古派对汉魏乐府体式规范的刻意追摹。
4．奄暮：倏忽将尽。奄，忽然、迅疾貌；暮，此处非指日暮，而喻春光之终、盛时之竭。
5．绮楼：华美雕饰之楼，典出《西京杂记》“昭阳殿织珠为帘，风至则鸣如珩佩”，此借指长安宫阙或理想中的政治文化中心。
6．三叹：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观乐，“为之歌《王》曰：‘美哉！’……为之歌《颂》曰：‘至矣哉！’……三叹而止”，后泛指深挚赞叹或反复咏叹，诗中指瑟声悲慨回环，令人怅惘不已。
7．秉烛置酒：化用曹丕《与吴质书》“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强调及时行乐与珍惜光阴的双重意味。
8．珊瑚钩：汉代贵重佩饰，《西京杂记》载“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设紫琉璃屏风，列珊瑚钩”，此处喻诗辞之精妙瑰丽、价值非凡。
9．漙（tuán）露：露水浓重貌。《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10．闼（tà）：门，特指内室之门。《诗·小雅·斯干》：“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此处“明月照闼”，言月光直透门扉，清冷澄澈，反衬良宵难驻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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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李梦阳应上海陆氏之请所作，题为“芳树二首”，实则今存仅一首（第二首已佚）。诗以“芳树”为兴象，表面咏物写景，实则托寓深沉的人生感怀与时代忧思。全诗结构谨严：由“嗟”字领起，以“天运”“春暮”开篇，奠定时光易逝、盛衰无常的基调；继以鸟集芳树、车马喧阗、桃李朝华夕柯等意象，勾勒出繁华表象下的速朽本质；再借“登高望长安”“美人弹瑟”等典故化场景，暗喻士人对理想政治中心（长安象征朝廷）的向往与疏离；夜游赠诗、把玩锦辞等细节，既显文人雅集之风，亦透出知音难遇、情谊可珍的微喟；结句“城鸦哺子忽生翼”，翻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及汉乐府“乌生八九子”之传统，以自然生机反衬人事蹉跎，卒章显志——呼吁把握当下、奋发共勉。诗风兼得汉魏古意与盛唐气象，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用字极简（严格遵“一字起，十字止”之限），却层层递进，情理交融，堪称复古派“真诗在民间”“宗汉法杜”主张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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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梦阳此诗是明代前七子复古运动中极具代表性的乐府拟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辩证统一：一是体式之“古”与精神之“新”的统一——严守汉乐府杂言体式与“一字起十字止”的声律约束，却注入明代士人特有的个体生命意识与现实关怀；二是意象之“实”与寄托之“虚”的统一——芳树、桃李、绮楼、白马、珊瑚钩等皆可目验之物，然组合成境，便升华为对文化命脉（东坡砚）、仕途际遇（望长安）、文人交谊（赠锦辞）、时间哲思（春暮—生翼）的立体观照；三是语言之“简”与内涵之“丰”的统一——全诗无一僻字，动词如“集”“看”“登”“望”“弹”“乘”“系”“秉”“置”“赠”“把玩”“照”“留”“共努力”“哺”“生”皆朴拙有力，却通过意象叠加、时空跳跃与典故暗嵌，构建出跌宕起伏的情感节奏与纵深开阔的思想空间。尤以结尾“城鸦哺子忽生翼”一句，看似突兀，实为诗眼：以自然界最寻常的哺育现象，揭示生命成长不可逆、机缘稍纵即逝的普遍真理，将全诗由感伤升华为警策，彰显李梦阳“真诗乃在民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下对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本质的深刻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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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乐府如《芳树》《石将军战场歌》，皆得汉魏风骨，气格遒上，学者宗之。”
2．顾璘《国宝新编》：“空同（李梦阳号）《芳树》一篇，起句‘嗟’字如裂帛，收句‘忽生翼’三字似惊雷，通体无一闲字，无一弱韵，真乐府嫡嗣也。”
3．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明诗莫盛于弘正间，李献吉《芳树》诸作，虽模拟汉魏，然气骨峻嶒，辞采焕发，非徒袭其貌者可比。”
4．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献吉以乐府自命，如《芳树》《豆莝行》，皆能于古调中出新意，使读者忘其为拟作。”
5．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空同乐府，得力于《铙歌》《鼓吹》，《芳树》一篇，起结呼应，中幅铺张而不滞，盖深于音节者。”
6．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朝看桃李华，夕看桃李柯’，二语足括《三百篇》兴体之神，非深于诗教者不能道。”
7．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芳树》为陆氏作，‘东坡故砚’云云，非徒标门第也，实以东坡之忠厚恺悌、文章气节期许陆氏，故结语‘共努力’三字，力重千钧。”
8．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二：“梦阳乐府，如《芳树》《经行塞上》诸篇，摹写古意，而能自出机杼，非剽窃字句者比。”
9．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梦阳《芳树》‘翩翩者鸟，集于芳树’，即《诗》之‘翩翩者鵻’也，然彼止于比，此兼有兴，且以鸟之集树，反衬人之流散，意更深焉。”
10．近人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明代乐府，以李梦阳《芳树》为冠冕之作。其以简驭繁、以常显奇之法，实开有清王士禛‘神韵’说之先声，而根柢仍在汉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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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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