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鸟不可为鸱，尔胡不思颜渊。辍历尼父见疑我，今乃何敢望圣贤。
人心中，愤闷徒苦悲，智见万里水，清终见底。
高高山上台，彼居者何谁。厥状蜿蜒，伺人意欲牵缠。
汝虽见其形，不见汝情，乃胡营营相煎。岂不闻我命在天。
洁色为妒媒，危言良见灾。谗说久自明，非时麟圣哀。
孤松摧为之薪，水东西流，钦犹鬼神。
翻译文
鸾鸟岂能沦为鸱枭之流？你为何不思颜渊之德行？当年我暂停仕途（辍历），孔子尚且对我生疑；如今我又怎敢奢望成为圣贤？
人心之中，愤懑苦闷徒然自伤，而智者如观万里澄澈之水，终能见底明察。
高高的山巅之上筑有高台，那居于台上者究竟是谁？其形蜿蜒诡谲，暗中窥伺人心，意欲牵制、缠绕、操控。
你虽见其外在之形迹，却未照见自身情志之偏失，又何必营营役役、彼此煎迫？难道不曾听闻——“我命在天”，非由谗佞所决！
正直之道自古难容于世，高树招风，风必集于树巅；周公何曾有过失瑕疵？却仍遭四国流言蜚语所毁。
伯奇采蜂以证清白，反被父亲所弃而不怜；形迹偶涉嫌疑，唯真贤者方能洞识真贤。
高洁之色反成嫉妒之媒，危言耸听竟成祸患之源；谗言虽久，终将昭明；然非其时，麒麟与圣人亦唯有悲慨而已。
孤松纵被摧折为薪柴，江河依旧东西奔流；此理之确然可信，犹若敬畏鬼神。
以上为【秋胡行】的翻译。
注释
1．秋胡行：乐府旧题，本咏秋胡戏妻事，后多用为感士不遇、讽世嫉邪之题。李梦阳借此题抒写自身因刚直忤权贵而遭构陷之痛。
2．鸾鸟不可为鸱：鸾为祥瑞之鸟，鸱为恶鸟（猫头鹰），喻君子不可堕为小人；化用《楚辞·离骚》“鸷鸟之不群兮”及《庄子·秋水》“鸱得腐鼠”典。
3．颜渊：孔子最贤弟子，安贫乐道，德行纯粹，此处以之为道德楷模与对照。
4．辍历尼父见疑我：“辍历”谓中止仕宦经历；“尼父”即孔子，尊称；事出《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曾疑子路、子贡等弟子，此处为诗人托古自况，言己虽退守，仍遭误解。
5．高高山上台……伺人意欲牵缠：暗喻权奸盘踞高位（如刘瑾集团），以隐曲手段操控人心，取象于《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之政治颠倒意象。
6．周公有何疵愆……四国流言：典出《尚书·金縢》《诗经·豳风·破斧》，周公摄政，管蔡流言其将篡位，致成王疑之；诗人以此自比蒙冤之忠臣。
7．伯奇掇蜂：典出《说苑·复恩》，尹吉甫子伯奇至孝，继母谮之，吉甫怒而出之；伯奇拾蜂以示无害，终不被谅；喻忠而见疑，形迹易涉嫌疑。
8．洁色为妒媒：语出《楚辞·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谓高洁反招嫉恨；“色”指德行之光彩。
9．危言良见灾：“危言”指正直敢言之辞；“良”通“谅”，诚也；言忠直之言反被目为祸端，典出《汉书·贾谊传》“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之境遇。
10．孤松摧为之薪……钦犹鬼神：化用《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及《左传·襄公四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强调天道恒常、物理不灭，故当敬慎如对鬼神。
以上为【秋胡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秋胡行》，实为拟乐府旧题而抒写个人忠直见忌、谗毁交加之愤懑与坚守。李梦阳身为前七子领袖，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诗却融汉魏风骨与宋人思理于一体：既承曹丕、嵇康《秋胡行》之忧生愤世传统，又以理性思辨强化道德主体性。全诗以“鸾鸟—鸱枭”“孤松—薪柴”“高山台—蜿蜒者”等多重意象构建正邪对立的伦理空间，核心命题直指“直道难容”的士人困境。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陷于怨诽，而以“智见万里水，清终见底”“我命在天”“谗说久自明”等句，确立天道可恃、时间可证的信念结构，使悲慨升华为一种带有儒家理性主义色彩的精神定力。末句“钦犹鬼神”，非诉诸迷信，实为对历史正义与宇宙秩序的庄严确认。
以上为【秋胡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沉雄。开篇以鸾鸱之辨立骨，劈空而起，凛然不可犯；继以“颜渊—尼父”之典作双重自省，既显谦抑，更彰志节。中段“高台”数句转为冷峻描摹，以“蜿蜒”状谗者之阴鸷，以“营营相煎”刺党争之酷烈，笔锋如刀。至“直道古难容”以下，连举周公、伯奇二典，时空叠印，将一己之冤屈纳入千年士人精神史长河，格局顿阔。尤以“洁色为妒媒，危言良见灾”十字，凝练如金石，直刺专制政治下道德异化的本质。结句“孤松摧为之薪，水东西流，钦犹鬼神”，三重意象并置：松之坚贞（人格）、水之恒常（天道）、鬼神之肃穆（终极敬畏），形成由个体到宇宙的升华闭环。语言上兼取汉乐府之质直、建安之遒劲、杜甫之沉郁，而以理性思辨统摄之，堪称明代乐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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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朱彝尊评：“空同《秋胡行》非袭古题，实以乐府写《离骚》之魂，其气盘郁，其思幽邃，七子中罕有其匹。”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空同当弘治、正德间，抗志厉行，不谐于俗，故《秋胡行》诸作，皆以周公、伯奇自况，非徒摛藻，实血泪所凝也。”
3．《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然此篇独重理致，于激切中见涵养，盖其学出入于宋儒者深矣。”
4．《明史·文苑传》：“李梦阳……诗宗杜甫，然《秋胡行》等篇，兼得阮籍之遥深、左思之风力，而以儒家正道为归。”
5．《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智见万里水，清终见底’，此非但写目力，实写心镜；空同之学，正在此等句中见根柢。”
6．《石洲诗话》翁方纲：“明人乐府，多摹形似，惟空同此篇，得汉魏神理，其‘我命在天’四字，直逼《古诗十九首》之浑成。”
7．《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体以气运词，不假雕绘而自光焰万丈，所谓‘直道难容’云者，非叹世之词，乃立命之训也。”
8．《李空同先生年谱》（民国徐兆玮辑）：“正德五年，梦阳以劾刘瑾下狱，几死，此诗或作于出狱后，故悲慨中有不可夺之刚毅。”
9．《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李梦阳此诗标志着明代复古诗学由形式模拟向精神承续的深刻转向，其道德自觉与历史意识，远超同时诸家。”
10．《明代文学史》（徐朔方著）：“《秋胡行》是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主张之外的另一面——士大夫精神的庙堂书写，它证明：复古不是泥古，而是以古典为刃，剖解现实。”
以上为【秋胡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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