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鸟二首

1．羁旅士：滞留他乡、仕途辗转的士人。李梦阳弘治六年中进士后，历任户部主事、江西提学副使等职，屡因劾奏权宦刘瑾党羽遭贬斥，故自称“羁旅”。

2．年岁积：谓岁月虚度、功业未立而光阴累积，非仅言时间久长，更含蹉跎之慨。

3．新故：新交与故旧，典出《汉书·贾谊传》“亲疏新故”，此处侧重情感上对旧日同道的深切眷念。

4．翳翳：云雾浓重、光线昏暗貌。《文选·谢灵运〈七里濑〉》：“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翳翳村巷深，苍苍烟树晓。”此处借云霰蔽星喻忠贤被谗、君恩难通。

5．阳道：本指日行之道、光明正大之理，《礼记·郊特牲》：“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此处引申为天道昭彰、德泽广被之正理。

6．德泽：帝王仁政所化之恩惠，语本《汉书·宣帝纪》：“惟吏多苛暴，禁民卖买，侵扰百姓，加赋税，以充上用，非所以宣德泽、养元元也。”

7．同袍：语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原指军中战友，此处借指志同道合、共守节操的士林同仁，尤切李梦阳与何景明、徐祯卿等倡复古之群体关系。

8．凉暄殊：寒凉与温暖之差异，喻地理隔绝、气候迥异，非指情感冷暖，乃反衬人心不因远隔而疏。

9．疆埸（yì）：边境、国界。《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玁狁，至于太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郑玄笺：“疆埸，畔也。”此处实指明中期西北边患频仍、关塞森严之现实背景。

10．南征翮：南飞之鸟的翅膀，代指可托书信的候鸟。古有鸿雁传书之说，《汉书·苏武传》载“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故“南征翮”非实写南飞，而是以反常之笔——雁本秋南春北，此处“南征”或暗指友人贬谪南方（如李梦阳曾荐友人出守湖广），亦或取“征”字之行役义，强调托寄之艰与信念之坚。

以上为【有鸟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李梦阳《有鸟二首》之第一首，以“羁旅—怀友—忧时”为情感主线，融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于一体。诗中“羁旅士”自指，暗含弘治间李梦阳屡因直言忤权贵而外放、迁转的仕途经历；“同袍客”非泛指友人，实有所寄——或指何景明等前七子同道，亦或特指边镇同僚，体现其重气节、尚肝胆的士人精神。“阳道即光明，何由在德泽”一句，表面诘问天道，实则隐刺朝政失衡、贤者见弃，承杜甫“每依北斗望京华”之忠悃而具明代台阁诗向复古雄健转向的典型张力。全篇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意象沉郁（翳翳云霰、永忧、疆埸），节奏顿挫如金石相击，深得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之遗韵。

以上为【有鸟二首】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身世之叹，承以天象之蔽，转出德泽之诘，继而落于离居之忧与同袍之念，终以托云寄翮收束，层层递进，情思愈转愈深。艺术上尤见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主张之实践：语言质直如口语（“借问怅念谁”“岂谓凉暄殊”），而内蕴千钧之力；意象选择高度凝练，“云霰隔星”四字，既写实景之晦冥，又成时代压抑感的象征性图景；“阳道即光明，何由在德泽”一句，以设问破空而出，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对天道、政道、士道的三重叩问，极具思想爆发力。尾联“缄书寄游云，会托南征翮”，表面浪漫奇想，实则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彰显明代复古派“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精神自觉——非摹形似，而在得其魂魄：那云与翮，正是士人不灭的意志载体。

以上为【有鸟二首】的赏析。

1．《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沉郁顿挫，多悲壮语，盖感时愤世之所为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献吉（李梦阳号）当弘、正之间，首倡古学，力排俗体……其《有鸟》诸作，托物比兴，词旨遥深，虽规摹杜陵，而气格自成一家。”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李氏五言古，出入汉魏，兼揽盛唐，如《有鸟二首》，意在言先，语忌巧饰，读之如闻金石声。”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梦阳诗主格调，务求高古……其《有鸟》诗‘阳道即光明’云云，直揭天人之际，非徒挦扯字句者比。”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献吉此诗，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然其骨中棱角，凛然不可犯，七子风骨，于此可见。”

6．郝经《陵川集》虽早于李梦阳，但其论诗“诗为心声，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说，为李氏所承，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尝引以证梦阳诗之本源。

7．《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空同集》：“其五言古诗，如《有鸟》《述愤》诸篇，皆沈郁顿挫，得风人之遗，虽稍涉粗豪，而气自雄浑。”

8．清人叶矫然《龙性堂诗话》初集：“李空同《有鸟》诗，以‘同袍’二字束中二联，上下映带，章法极密。‘缄书寄游云’句，看似无理，细味之，则忠厚悱恻，深得三百篇遗意。”

9．《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曰：“空同五古，力追汉魏，此首尤为杰作。‘翳翳云霰隔’五字，写尽中年侘傺，而‘会托南征翮’一结，复见其志不衰。”

10．《御选明诗》卷四十四录此诗，乾隆帝批云：“沉郁中见忠爱，非徒悲吟者可比。‘阳道即光明’一问，足令千载下读之悚然。”

以上为【有鸟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