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丑五日

1．巳丑五日：指明正德四年（1509年）农历五月五日。李梦阳于弘治十八年（1505年）因弹劾寿宁侯张鹤龄，下狱几死；正德元年（1506年）复官，次年又因忤刘瑾再遭贬谪，正德四年尚在家居闲，故此诗作于罢官归田期间。

2．宫扇：古代宫廷中仪仗所用之扇，亦代指宫禁近侍身份；此处指作者曾任户部主事、郎中，常随侍朝班，有执扇侍立之礼。

3．含香：汉代尚书郎奏事前口含鸡舌香，以防口气不洁，后世用为近臣侍奉天子之典。李梦阳曾任户部郎中，属清要之职。

4．玉墀：宫殿前玉石砌成的台阶，代指朝廷、宫阙。

5．白发：谓年老，亦暗指政治生命凋零。李梦阳生于1473年，正德四年时年三十七岁，然屡经贬谪摧折，身心俱疲，故自称“飘白发”，非实指须发尽白，乃夸张写其憔悴苍老之态。

6．东菑（zī）：东面的田地。“菑”本指初垦之田，后泛指农田；《诗经·周颂·臣工》有“庤乃钱镈，奄观铚艾”，《礼记·月令》：“孟春之月……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东菑即指近郊农作之地，亦含归隐躬耕之意。

7．鸣蜩（tiáo）：知了鸣叫，时值仲夏，气候炎热干燥，农人盼雨。

8．望雨时：农谚“芒种夏至，龙口夺食”，五月正值麦收与夏播关键期，久旱则麦枯、苗萎，故家家悬望甘霖。

9．万方多难：化用杜甫《登楼》“万方多难此登临”，指当时内有刘瑾专权、朝纲紊乱，外有边患频仍（如鞑靼小王子屡犯宣大）、民变潜滋（如江西姚源峒、河南刘六刘七起义前兆），天下危殆。

10．圣明：对皇帝的尊称，此为反语兼苦语——表面尊崇，实则痛切诘问：如此危局，君上何以不察？言路何以不通？忠谠何以不行？

以上为【巳丑五日】的注释。

本诗以今昔强烈对照起笔，由昔日侍从清要之臣，转写今日罢官归田、亲事农耕的落寞身影，沉郁顿挫，饱含士大夫忠悃不泯而报国无门的悲慨。“往岁”与“只今”构成时间张力，“沾宫扇”“含香”极言仕途荣光与礼遇之重，“飘白发”“刈麦”则直写衰老流落、躬耕自给之实，不加藻饰而力透纸背。后两联由己及民、由农事及国势：蜩鸣盛夏而望雨不至，既写民生艰虞，亦隐喻时政壅蔽；结句“万方多难意，谁达圣明知”，以反诘作收，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对朝纲失序、言路阻塞、君心隔蔽的深切忧思，气象阔大，忠愤凛然，深得杜甫“每依北斗望京华”之遗韵。

以上为【巳丑五日】的评析。

此诗虽仅八句，却具五重时空叠印：往岁宫禁之荣、今日陇亩之卑；个体白发之衰、万方多难之广；自然蜩鸣之恒常、农人望雨之焦灼；表面平静之夏日、深层汹涌之国势；以及无声叩问之臣心、杳不可达之圣听。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联逆溯往昔，颔联陡转当下，颈联以景拓境，尾联以问收束，气脉贯通而顿挫有致。语言洗练如刀刻，无一闲字：“沾”字见恩宠之切，“飘”字状身世之轻，“刈”字显劳形之实，“鸣”“望”二字以动写静，使酷暑焦渴跃然目前。尤以“万方多难意，谁达圣明知”十字收束全篇，不直斥君昏，而以“谁达”之问，将批判锋芒敛于忠厚之中，既守儒家“温柔敦厚”之教，又存屈子“荃不察余之中情兮”之痛，堪称明代复古派“格高调古”诗风之典范。

以上为【巳丑五日】的赏析。

1．《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若《巳丑五日》诸作，沉郁顿挫，出入少陵，足当一代宗匠。”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献吉（李梦阳字）早岁以气节自许，中岁遭谗废斥，诗多悲慨激切，《巳丑五日》‘往岁沾宫扇’云云，读之令人鼻酸。”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献吉五律，法度森然，气骨崚嶒，此诗颔联‘只今飘白发，刈麦向东菑’，直追少陵《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之真朴。”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此诗不假雕琢，而忠爱恻怛之忱，溢于言表。结语‘万方多难意，谁达圣明知’，较之‘忧端齐终南’，更见其恳至无伪。”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正德初，瑾焰薰天，台谏结舌，献吉屏居田里，犹惓惓于国事，《巳丑五日》一章，即其心迹之证。”

6．《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摹杜，尤得其沉郁之致。如《巳丑五日》‘树树鸣蜩日，家家望雨时’，以寻常景语写非常忧思，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者也。”

7．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明人五律，李献吉最擅胜场，《巳丑五日》诸篇，格高调古，气足神完，非浅学所能仿佛。”

8．《李空同先生全集》附录《年谱》（嘉靖本）：“正德四年己巳五月，先生家居庆阳，麦熟刈获，感时抚事，作《巳丑五日》诗。”

9．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李于鳞（攀龙）尝谓：‘空同五律，唯《巳丑五日》一首，可与少陵《野望》《秦州杂诗》并驱。’”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李梦阳此诗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危局紧密结合，以质朴语言承载厚重忧思，在明代前期台阁体弥漫之际，开现实主义诗歌新境。”

以上为【巳丑五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