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效阮步兵
浮云泱郁，迨天未雨。
习习和风，长我稷黍。
乾道变化，群龙以序。
元首永康，股肱是辅。
其辅惟何，惟伊及吕。
其康惟何，惟尧及禹。
我食既丰，我衣惟楚。
扶摇起鹇，四海扬尘。
孰能高蹈，独洁其身。
众人惑惑，贤者葆真。
独寐寤歌，忘我贱贫。
翻译文
浮云浓密翻涌，天色阴沉却尚未降雨；
和煦微风徐徐吹拂，滋养着我田里的稷与黍。
乾元之道运行不息，万物依序化育，群龙各司其职而井然有序；
君主（元首）长久安康，股肱之臣尽心辅弼。
这辅弼之臣是谁？是伊尹与吕尚那样的圣贤；
这永保安康的君主是谁？是尧与禹那样的明王。
我粮食丰足，衣饰华美（楚：鲜明美好）；
再无后顾之忧，于是载歌载舞，怡然自得。
我将往何处去？去那淮水之滨。
俯身玩赏流水，清波粼粼，澄澈见底；
忽然间旋风骤起，白鹇惊飞，四海为之扬尘——世事动荡，乱象隐伏。
谁真能超然远引、高蹈世外，独守高洁之身？
众人纷纷扰扰，迷惘失据；唯有贤者持守本真，葆全天性。
我独卧独醒，且歌且咏，早已忘却自身的卑微与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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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泱郁：云气盛貌。《文选·潘岳〈闲居赋〉》：“浮云泱郁，日月蔽亏。”李善注：“泱郁，盛貌。”
2．迨天未雨：语出《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迨，及、乘。此谓云势已成而雨未降，喻时势蓄而未发，暗含隐忧。
3．习习和风：语出《诗经·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此处反用其意，取和煦滋养之义。
4．稷黍：泛指五谷，亦为农事与民生之象征。《诗经·王风·黍离》以“彼黍离离”起兴，此处则取丰稔祥和之意。
5．乾道变化，群龙以序：化用《周易·乾卦·文言传》：“见群龙无首，吉。”及“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群龙以序”强调各安其位、各尽其职的理想秩序，与下文“股肱是辅”呼应。
6．元首、股肱：典出《尚书·益稷》：“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以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喻君臣协和、政通人和。
7．伊及吕：伊尹，商初贤相，佐汤伐桀；吕尚（姜子牙），周初重臣，辅武王克商。二人并为儒家推崇的“圣臣”典范。
8．尧及禹：唐尧、夏禹，儒家理想中的圣王代表，以禅让、治水、勤民著称。
9．楚：鲜明、华美。《诗经·曹风·蜉蝣》：“衣裳楚楚。”此处形容衣饰精洁，亦隐喻生活安泰、礼乐有序。
10．扶摇起鹇，四海扬尘：扶摇，自下而上的旋风，语出《庄子·逍遥游》；鹇（xián），一种高洁俊逸的山禽，常为隐士意象。二句以自然异象喻世局骤变、风波将起，“扬尘”暗指战乱或朝政纷扰，与前文“清波磷磷”形成强烈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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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敞拟阮籍《咏怀诗》风格所作之“杂诗”，题曰“效阮步兵”，非徒摹其孤愤语调，更承其以比兴寄慨、托古讽今之法。全诗前半颂盛世气象，实为反衬；后半笔锋陡转，由“淮滨”“扬尘”“高蹈”“葆真”等意象层层递进，揭出乱世隐忧与士人精神坚守之主题。诗中“元首—股肱”“尧禹—伊吕”之对举，表面称美理想政治结构，实暗含对当下君臣失序、贤不遇时的深沉忧思。“独寐寤歌，忘我贱贫”二句，直承阮籍“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之孤怀，而境界更为澄明内敛——不诉悲苦，反以“忘”字收束，愈显其志节之不可夺。刘敞身为北宋中期儒臣、经学家，此诗融《易》理（“乾道变化，群龙以序”）、《尚书》典（“元首股肱”）、史传人物（伊尹、吕尚、尧、禹）于一体，体现宋人“以学为诗”的典型特征，然情感真挚，气格清刚，未堕理障，堪称宋调中兼具汉魏风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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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颂—转—悟”三叠式推进：首八句铺陈祥和丰年、圣君贤臣之理想图景，辞气雍容，典重典雅，深得《雅》《颂》遗韵；次四句“我徂何往……清波磷磷”陡转空间，由庙堂移至淮滨水畔，视角下沉，意境渐趋清旷幽微；末八句借“扶摇”“扬尘”之突兀意象撕开表象，直抵存在困境——在浊世滔滔中，高洁是否可能？“孰能高蹈，独洁其身”以诘问振起全篇精神高度；终以“众人惑惑，贤者葆真”作价值确证，并落于“独寐寤歌，忘我贱贫”的从容定境。此“忘”字尤为诗眼：非麻木之忘，而是超越穷达、泯灭物我的儒者式精神自足，与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同旨，而更具阮籍式的孤光自照气质。语言上，刘敞善熔铸经史语汇而不见斧凿，如“乾道”“元首股肱”皆典出《易》《书》，然与“清波磷磷”“扶摇起鹇”等鲜活意象并置，刚柔相济，古健中见灵秀，典型体现北宋士大夫诗“以才学为筋骨，以性情为血脉”的美学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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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敞诗：“公是学贯天人，诗宗汉魏，尤善以经术为诗，而无襞积之病。”
2．《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诗虽多用典，然气格清劲，不为冗赘，盖得力于汉魏者深。”
3．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选此诗，评曰：“起处浑厚如《雅》音，结处泠然有远致，效阮而不袭阮，宋贤之能事也。”
4．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刘敞：“其诗往往于典重之中见性灵，于理趣之外存风致，此篇‘独寐寤歌’一联，可窥其怀抱。”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刘敞此诗以‘效阮’为名，实则融通经史，将儒家政治理想与道家高蹈精神冶于一炉，为北宋政治诗中少见之兼具哲思深度与审美张力者。”
6．莫砺锋《宋诗精华》：“刘敞此作表面追摹阮籍之孤愤，内里却贯注着北宋士大夫特有的理性自觉与道德持守，‘葆真’二字，乃全诗精神枢纽。”
7．曾枣庄《宋文通论》指出：“刘敞以经生而为诗人，此诗中‘乾道’‘元首’诸语，皆非泛用，实含其《七经小传》中对君臣伦理与天道运行之思考。”
8．朱刚《唐宋诗举要》评此诗结构：“前半如庙堂钟鼓，后半似林下松风，转折处‘我徂何往’四字，乃全诗气脉转换之枢机。”
9．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敞此诗体现了庆历以后士人面对政治现实时，既未放弃经世之志，亦开始重视个体精神超越的双重取向。”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公是集》校勘记：“此诗见于《公是集》卷十五，诸本无异文，当为刘敞晚年自定稿，与其《淮上即事》《秋日即事》等同属‘淮滨组诗’，反映其出知蔡州、徙知永兴军前后思想之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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