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何丛丛，相背复相向。
盘溪殆千曲，险石弥万状。
或疑天地翻，斗起渤碣浪。
蹙沓更腾凌，变化倏奇壮。
舟车未为用，夷夏永觖望。
凿空伊谁氏，重译肇霸王。
茫茫千万岁，冉冉道交丧。
齐雠纾九世，鲁锦轻百两。
羊肠劳跻攀，鱼齿困沿并。
彼岐亦云岨，易简德固旷。
大哉天作诗，因见圣者量。
翻译文
连绵的山峦何其繁密，彼此背向又相互朝向。
盘绕的溪流几乎有千道曲折，险峻的山石呈现出万般奇形怪状。
有时令人疑心是天地翻覆，渤海与碣石之浪骤然腾涌而起。
山势重叠挤压而又凌空跃升，瞬息之间变幻出雄奇壮伟之态。
舟车在此全然无用，无论中原华夏抑或边远夷狄，长久以来皆望山兴叹、隔绝难通。
最早凿通山道者是谁？当是那开通异域交通、肇建王霸之业的先驱。
茫茫岁月已逾千万载，淳朴大道却日渐沦丧。
以武力征伐为策本已卑下，凭险割据之事更属荒谬狂妄。
衣冠礼制惨遭分裂，玉帛聘问之礼亦废弛于辞让之道。
至仁之政贵在怀柔归服，以德远驭，岂肯以杀伐惩创为耻？
并非没有可封关自守的一丸泥（喻险隘易守），也并非缺乏统兵御敌的万千将士。
齐国九世之仇尚可宽缓化解，鲁国一匹锦缎之微礼亦足轻百两重金。
羊肠小道令人攀援劳顿，鱼齿般嶙峋山崖使人沿溯困顿。
彼处岐山虽亦险阻，然圣人治道贵在简易宽广。
啊！这浩荡天工所作之“诗”，正因山势之雄奇，愈见圣人胸襟气度之宏阔！
以上为【入山】的翻译。
注释
1．连山：连绵不绝之山，亦暗用《周易》古《连山》易名，隐含天地运行之理。
2．盘溪殆千曲：盘绕曲折之溪流几乎达千回之多，“殆”为几乎、大概之意。
3．渤碣浪：渤海与碣石山之浪，碣石为古燕赵滨海名山，《史记·天官书》有“海旁蜃气像楼台……碣石旁”之载，此处借以喻山势如惊涛骇浪般奔涌腾跃。
4．蹙沓：紧迫重叠，形容山峦挤压攒聚之态；腾凌：凌空飞腾，状峰峦陡峭高耸之势。
5．觖望：失望、怨望，引申为隔绝而不可通达。
6．凿空：本指张骞通西域事，《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骞身所至者，不过氐、筰、昆明……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此处泛指开辟险阻、沟通内外之开创性功业。
7．重译：辗转翻译，代指远方异族；肇霸王：开启王霸之基业，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霸王之器也”。
8．薄伐：语出《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猃狁，至于太原”，指轻率征讨；策已卑：战略思想已属低下。
9．齐雠纾九世：典出《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及《公羊传·庄公四年》，齐襄公为报九世祖齐哀公被周夷王烹杀之仇，伐纪国终灭之；“纾”为延缓、宽解，刘敞反用其典，谓至仁者当宽缓久远之仇，不必执于血债。
10．鲁锦轻百两：典出《左传·襄公十九年》，鲁襄公以“锦”一匹赠晋大夫荀偃，荀偃辞曰：“百两之货，不如一言之重。”刘敞化用，强调信义之重远胜物质厚赠，凸显德政之简而贵。
以上为【入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入山”为题，实非记游写景之常格，而是一首深具哲理思辨与政治寓言色彩的咏山咏道之作。刘敞身为北宋经学大家、庆历新政重要参与者，诗中借连山之险、盘溪之曲、石势之变，层层递进，由自然之象转入历史反思与政治理想之阐发。前八句极写山势之诡谲雄奇，以“天地翻”“渤碣浪”等超验意象赋予群山以宇宙级的动荡感；中段直指山险所导致的人文隔阂——“舟车未为用”“夷夏永觖望”，进而追问文明开辟之始（“凿空伊谁氏”），将地理阻隔升华为文明演进之隐喻；后半转出儒家政治理想：否定“薄伐”“割据”的霸道逻辑，标举“至仁柔服”“易简德旷”的王道精神，并以齐襄复九世之仇、鲁献百两之锦等典故，强调宽厚、信义、简约方为治国根本。结句“大哉天作诗，因见圣者量”，将山岳升华为天道之诗、圣德之镜，使全篇在雄浑气象中达成哲思高度，堪称宋人“以理入诗”“以经入诗”的典范。
以上为【入山】的评析。
赏析
刘敞此诗突破传统山水诗模写形貌之囿，以“山”为经纬，织入宇宙观、历史观与政治理想三重维度。开篇“连山何丛丛”以设问领起，节奏顿挫，奠定全诗沉雄基调；“盘溪殆千曲，险石弥万状”以数字夸张（千曲、万状）强化空间压迫感，又暗伏《周易》“曲成万物而不遗”之理。中段“舟车未为用”一句，看似写实，实为点睛——山之险不在物理阻碍，而在阻断“人文化成”之通途。尤为精警者，在“凿空伊谁氏”之问：既致敬开拓者，又以“重译肇霸王”悄然质疑王霸逻辑之正当性，为后文“至仁柔服”张本。诗中典故密集而无滞涩，齐雠、鲁锦二典一反一正，形成张力：前者解构复仇正义，后者重构礼义价值，共同支撑“易简德旷”的儒家理想。结句“天作诗”三字奇崛——山非死物，乃天道运行之诗章；观山即读天，读天即见圣者心量。全诗语言凝练峻拔，多用动词（翻、斗起、蹙沓、腾凌、丧、纾、轻、劳、困）驱动意象流转，兼具汉魏风骨与宋儒思致，堪称北宋哲理诗之高峰。
以上为【入山】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公是集钞》云：“刘原父诗，根柢经术，气格高迈，虽少闲婉之致，而忠厚悱恻、忧深思远之怀，溢于言表。”
2．清·吴之振《宋诗钞》评曰：“原父论诗主‘理明辞达’，此篇以山为镜，照见王道之本、霸道之失，可谓理明而气厚，辞达而意远。”
3．《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称：“敞之诗，多以经义入句，而能不伤气韵，如《入山》诸篇，托物陈喻，深得风人之旨。”
4．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刘敞此诗，表面咏山，实则借山势之‘蹙沓腾凌’讽时政之纷扰苛刻，以‘易简德旷’寄望于仁政，其思致之深，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5．曾枣庄《宋文通论》谓：“刘敞以经生而兼诗人，其诗往往于雄浑中见理趣，《入山》一诗尤典型，山之‘奇壮’与‘易简’并存，正合《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之旨。”
6．《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引《东轩笔录》载：“敞尝语人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山川之险，岂止在目？实系乎政教之通塞。’观《入山》可知其志。”
7．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评此诗：“起手雄浑，中幅深婉，收束超旷，通体无一懈笔，真宋人五古之杰构。”
8．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按语：“敞以直言敢谏著称，其诗多寓规讽，《入山》所谓‘薄伐策已卑’‘割据事逾妄’，盖针对西夏用兵与藩镇坐大之弊而言。”
9．朱自清《诗言志辨》指出：“刘敞《入山》以‘天作诗’结穴，将自然审美提升至道德体认，实开朱熹‘观书有感’类理趣诗之先声。”
10．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论曰：“此诗之‘圣者量’，非虚玄之颂圣，乃对孔子‘居敬而行简’、孟子‘仁者无敌’政治理想之诗性重申，体现了北宋士大夫以诗载道的精神自觉。”
以上为【入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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