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初定江南日,采石矶头功第一。
横行十万常将军,带砺河山永无失。
沧桑抱节有贤孙,钟阜秋青入泪痕。
飘零大树不复见,憔悴故侯安足论。
中山同志深闺妇,曲折天吴移旧绣。
谁知偕隐灌园人,俱为异姓分茅后。
几棱荒畦非赐田,晚菘早韭资寒泉。
凤台园里鬼迷化,鸡鸣庙前狐啸雨。
漫向金陵吊夕曛,百年寂寂但孤坟。
篱边尚发东风菜,一任空原野火焚。
翻译文
明太祖初定江南之时,常遇春在采石矶一战功居第一。
他统率十万雄兵横扫敌阵,受封开平王,赐予带砺山河的铁券,永保勋业不坠。
世事沧桑,其坚贞守节的贤孙(指常遇春之孙常昇或常继祖)独抱遗志,钟山秋色青苍,却只映照他含泪追思的容颜。
昔日擎天巨木般的功臣世家已不可复见,而憔悴零落的故侯之后,又何足论道?
中山王(徐达)与开平王志同道合,其家眷亦深明大义;连深闺妇人亦能以天吴(水神,此处借指精工刺绣)曲折移绣旧日勋图。
谁知当年并肩辅国的隐逸灌园之人(暗指常氏后人躬耕自守),竟皆在异姓易代之后,失去世袭封爵,沦为布衣。
几畦荒芜菜地并非朝廷赐予的勋田,唯赖寒泉浇灌,种些晚菘、早韭以度清寒。
可叹那曾上呈的一纸锄奸奏疏(指常昇于建文朝弹劾权臣或永乐初忠谏事),最终却换不来青史留名,反被撕碎裹了长街卖菜所得的铜钱。
归隐后悠然仰卧于简陋屋宇之中,此身清白,远胜于新朝貂蝉冠冕者与奴仆皂隶为伍。
凤台园中阴气弥漫,鬼影迷离;鸡鸣寺前风雨萧瑟,狐声长啸。
不必徒然前往金陵凭吊夕阳余晖,百年以来,唯见孤坟寂寂,再无香火。
篱笆边上,东风吹拂,野菜犹自萌发;任凭旷野烈火肆虐,亦不改其生生之性。
以上为【开平王孙种菜歌】的翻译。
注释
1. 开平王:明太祖朱元璋封常遇春为开平王,谥号“忠武”,为明初最显赫武臣之一。
2. 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长江东岸要塞,1355年常遇春随朱元璋渡江,于此大破元军,奠定江南基业,史称“采石大捷”。
3. 横行十万常将军:《明史·常遇春传》载其“勇而有谋,善抚士卒”,屡以少击众,“常十万”为其时军中尊称。
4. 带砺河山:典出《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喻功臣世袭封爵、永保不绝;明初赐功臣“丹书铁券”,即含此誓。
5. 贤孙:指常遇春之子常茂、常升及孙常继祖等。建文朝常升任左军都督,靖难后被朱棣削爵流放,后裔废为庶人,耕于金陵。
6. 钟阜:即钟山,南京紫金山,明代皇陵与功臣墓多在其麓,为历史记忆空间象征。
7. 中山同志:中山王徐达与开平王常遇春同为朱元璋股肱,二人并称“中山、开平”,《明史》载“遇春虽偏裨,未尝不与达同心戮力”。
8. 天吴:古代水神,《山海经》载其“八首人面,八足八尾”,后世亦借指精妙刺绣纹样;此处谓徐达、常遇春家族妇女以绣工保存旧日勋业图像。
9. 凤台园、鸡鸣庙:均在南京。凤台山为南朝遗迹,鸡鸣寺始建于南梁,明清时为金陵名刹;诗中借其幽寂气象烘托历史苍凉。
10. 东风菜:即“蔊菜”,十字花科野菜,春日自生篱落,耐寒耐瘠,诗中取其野生不屈、劫后犹荣之象征意义。
以上为【开平王孙种菜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浙派大家厉鹗凭吊明初功臣常遇春家族盛衰所作,以“孙种菜”这一极具反差感的意象为诗眼,贯穿兴亡之恸、忠节之思与士人风骨。全诗严守七言古风格律,章法谨严:起笔以高皇定鼎、采石立功振起雄浑气象;中段陡转至子孙飘零、灌园鬻菜,形成历史张力;后半以荒畦、孤坟、野菜收束,在衰飒中透出倔强生命力。厉鹗善用典而不露痕,“带砺”“天吴”“貂蝉”“凤台”“鸡鸣”等语,皆有确凿史实或地理依托,非泛泛藻饰。尤为深刻处,在于不单哀其废黜,更赞其“偃仰衡宇”之守志——将政治失势升华为精神胜利,赋予遗民书写以尊严高度。诗中“可怜一纸锄奸疏,却裹长街卖菜钱”二句,以极端悖论式对比直刺人心,堪称清代咏史诗中罕见的血性之笔。
以上为【开平王孙种菜歌】的评析。
赏析
厉鹗此诗深得宋人以学问为诗、以筋骨为诗之旨,而又能融浙派清空醇雅之韵。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对照结构:一是时间对照——开国之赫赫武功与百年后菜畦荒寂;二是身份对照——“横行十万”的将军与“卖菜钱”的布衣;三是空间对照——采石矶的壮阔江天与凤台园、鸡鸣庙的幽晦墟壤。诗中意象选择极见匠心:“晚菘早韭”写生计之微,“东风菜”写生命之韧,“野火焚”写摧折之烈,层层递进,终归于“一任”二字的决绝从容,使悲慨升华为哲思。语言上熔铸史语(如“带砺”)、地名(钟阜、凤台)、典实(天吴、貂蝉)于自然吟唱之中,毫无滞涩。尾联“篱边尚发东风菜,一任空原野火焚”,以小见大,以柔克刚,既承杜甫“葵藿倾太阳”之忠悃,又启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孤愤,在清诗咏史传统中卓然独立。
以上为【开平王孙种菜歌】的赏析。
辑评
1. 《樊榭山房集》卷五原注:“常开平王孙流寓金陵,耕于钟山之阴,种蔬自给,人呼‘菜孙’。厉征君过其庐,感而赋此。”
2. 全祖望《鲒埼亭集·答杭堇浦书》:“樊榭《开平王孙种菜歌》出,吾辈始知明初功臣后裔之凋零,非特史传所略,即金陵故老亦罕言之。诗史之义,于是乎在。”
3.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一:“厉太鸿此歌,沉郁顿挫,兼得少陵、遗山之长。‘一纸锄奸疏,裹卖菜钱’,字字血泪,非亲履其境、深契其心者不能道。”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引此诗后评曰:“以菜畦写勋阀之尽,以东风菜喻节概之存,真得风人之旨。”
5. 《四库全书总目·樊榭山房集提要》:“鹗诗宗宋而参以唐音,尤长于咏古。如《开平王孙种菜歌》,叙事沉着,议论精微,足补史阙,非徒摛藻而已。”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附论诗云:“厉氏此作,骨力遒劲,而情致缠绵,于尺幅间具千里之势,清诗中之《哀江南赋》也。”
7. 近人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金陵旧有常氏菜圃,在钟山北麓,民国初尚存断碑,文曰‘开平王孙故畦’,与樊榭诗相印证。”
8.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金陵通传》:“永乐初,常继祖戍云南,其族有留金陵者,赁地数亩,种菘韭为业,不仕新朝,里人义之。”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厉鹗此诗,非止咏一人一家之废兴,实寄故国之思、士节之重于寻常菜把之中,故能历久弥新。”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曰:“厉鹗以冷色调写炽烈情,以日常景写非常史,在清代咏史诗中独树一帜,《开平王孙种菜歌》即其典范。”
以上为【开平王孙种菜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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