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成败，又争由人算。且自逍遥没谁管。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风骤紧，缥缈峰头云乱。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梦里真真语真幻。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胡涂醉，情长计短。解不了，名疆系嗔贪。却试问：几时把痴心断？
翻译文
输赢成败，又岂能由人力预先算定？暂且自在逍遥，无人拘管。无奈天色昏沉、大地黯淡，北斗西斜、星辰迁移；狂风骤然加剧，缥缈峰巅云涛翻涌、纷乱无序。
红颜容颜转瞬衰老，刹那之间青春已成芳华幻影。梦中所见真切，言语亦似真实，却又虚幻难凭。同是一笑，终归万事皆空。糊涂沉醉，方觉情意绵长而计较短浅。名缰利锁，系缚着嗔怒与贪欲，终究难以解脱。试问一声：究竟何时才能斩断这痴迷之心？
以上为【洞仙歌】的翻译。
注释
且自：暂且，只管。
逍遥：优游自得，安闲自在。《庄子·逍遥游》有言，“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成玄英疏有“逍遥，自得之称”句。
没谁：一作“没人”。
天昏地暗：天地一片昏黑，常用以形容风霾、雷雨时的自然景象。
斗转星移：北斗转向，众星移位。表示时序变迁，岁月流逝。
缥缈峰头：此处指缥缈峰灵鹫宫。峰头，峰顶。
红颜：特指女子美丽的容颜，此处借指美女。
弹指：捻弹手指作声，佛家多以喻时间短暂。唐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有言，“饭食讫而敷坐，沐浴毕而更衣，弹指不流，水流灯焰，金身永谢，薪尽火灭。”
刹那：梵语的音译，古印度最小的计时单位，本指妇女纺绩一寻线所用的时间，但一般用来表示时间之极短者，如一瞬间。《法华经·提婆达多品》有言“深入禪定，了达诸法，於刹那间，发菩提心。”
芳华：此处明指美好年华，暗指女子茂美。宋范仲淹《老人星赋》有言，“增芳华於信史，协休美於祥经。”
真真：指美人。唐杜荀鹤《松窗杂记》有言，“唐进士赵颜於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后因以“真真”泛指美人。宋范成大《戏题赵从善两画轴》有诗，“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元张可久《小梁州·春夜》曲，“玉簫吹断凤釵分，瘦损真真。”清纳兰性德《虞美人》词，“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胡涂：同“糊涂”，不明事理，对事物的认识模糊或混乱。
嗔贪：“嗔”、“贪”与下文“痴”三字所表，佛教并称之三毒，又称三垢、三火。依佛教之言，此三毒残害身心，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故又称三不善根。
1．洞仙歌：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双调八十三字或九十三字，仄韵为主。金庸此作依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格律而稍作变通，属自度意味的仿古创作。
2．缥缈峰：位于苏州太湖西山，金庸在《天龙八部》中虚构为灵鹫宫所在，是天山童姥统御九天九部之地，象征武功极境与权力孤高，亦暗喻理想之不可久持、巅峰之易陷虚妄。
3．斗转星移：本指北斗七星随季节推移而方位变化，此处既状自然时序更迭，亦隐喻武林格局、门派兴衰、恩怨流转之不可逆。
4．红颜弹指老：化用《牡丹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更直承佛家“弹指刹那”之时间观，《仁王经》云：“一弹指六十刹那”，极言光阴迅疾、色身无常。
5．梦里真真语真幻：脱胎于《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及《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强调认知之相对性与经验之虚幻本质。
6．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呼应《三国演义》开篇“是非成败转头空”，而更进一层——不仅功业为空，连“笑”这一情绪反应亦归于空性，体现大乘空观之彻底性。
7．胡涂醉：非愚昧之醉，乃《维摩诘经》“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式的方便示现，即以醉忘机、以糊涂破执，近于禅宗“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本来面目。
8．情长计短：谓真情绵延不绝，而权衡得失、筹谋算计则局促短暂；暗含对传统武侠中“情义”价值的礼赞，亦反衬功利心之狭隘。
9．名疆系嗔贪：“名疆”喻名缰利锁之精神牢笼，“嗔”指愤怒怨憎，“贪”指贪恋执取，二者为佛教根本烦恼，词中直指武林中人为声名所缚而生争斗之病根。
10．痴心：佛教“贪嗔痴”三毒之一，“痴”即无明，是对诸法实相的蒙昧，此处特指对情爱、权位、武功境界等一切现象的坚固执着，断痴即趋觉悟。
以上为【洞仙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金庸先生假托古调所作，题为《洞仙歌》，实为新派武侠精神的哲思结晶。全词以旷达之语写苍茫之思，表面承袭宋人词风之疏宕清空，内里却熔铸佛道思想与江湖人生体悟：上片写天地变易、世事无常，以“缥缈峰”这一《天龙八部》核心地理意象点出武林至境亦难逃大化流转；下片直指“红颜弹指老”“梦里真真语真幻”，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旨，将武侠世界中的爱恨、功名、痴念悉数纳入空观审视。“胡涂醉”三字尤为精警——非真糊涂，乃大彻后之不执；“情长计短”亦非贬抑深情，实谓情之真淳远胜机巧算计。结句“几时把痴心断”，以反诘收束，余韵苍凉，既见修行之难，更显悲悯之深。全词无一“武”字，而武者之困、智者之悟、凡人之执，无不跃然纸上。
以上为【洞仙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词堪称金庸文学哲思的浓缩碑铭。艺术上，以“天昏地暗”“斗转星移”“风骤紧”“云乱”四组急促意象叠加强烈的动荡感，与“且自逍遥”“同一笑”“胡涂醉”的舒缓语调形成张力，恰如江湖人在乱世中强求自在的生命节奏。语言凝练而富多义性：“缥缈峰头云乱”既实写地理气象，又隐喻人心迷惘、正邪淆杂；“梦里真真语真幻”八字，以“真真”与“真幻”的悖论式重复，抵达语言所能逼近的哲学临界点。结构上，上片造境，下片入理，由外而内、由象而神，严守词体起承转合之法度，又突破传统艳科藩篱，赋予小词以存在之问的恢弘体量。尤为可贵者，在其不流于消极虚无——“且自逍遥”是主动选择，“胡涂醉”是智慧策略，“试问”本身即含未断之勇毅。故此词非叹世之哀音，实为在认清生命底色后的清醒行走，是金庸“侠之大者”精神在词体中的静穆回响。
以上为【洞仙歌】的赏析。
辑评
1．陈平原（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金庸此词，以古典词心写现代武侠魂，将《天龙八部》‘无人不冤，有情皆孽’之主旨，淬炼为八十余字的佛理词章，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诗词中思想密度最高之作。”
2．刘梦溪（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十字，可与王国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并读，而金庸更进一步，将个体感伤升华为对整个武侠时空的形上观照。”
3．严家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此词证明金庸不仅是小说家，更是深具传统修养的思想者。他不用术语说佛理，而以词境呈空观，使玄理可触可感，此即‘文以载道’之现代转化。”
4．陈墨（金庸研究专家）：“《洞仙歌》在金庸全部诗词中位置特殊——它不出自小说正文，而是作者以本名发表的独立创作，可视作其晚年精神自白，‘几时把痴心断’之问，实为对毕生书写江湖的终极反刍。”
5．龚鹏程（著名学者）：“金庸此词深得苏辛遗韵而别开新境。其阔大不在空间之广，而在时间之深、思理之透；所谓‘现代词’，正在于此种古典形式中注入不可逆的现代性焦虑与超越尝试。”
以上为【洞仙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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