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西岳白石院
翻译文
白石嶙峋，中多孔窍，寒云自西而东，往来飘荡。
飞瀑如悬，似凝滞于半空；幼鹤失神，恍然忘却禅定之境。
西岳山壁间古松林立，道坛基址积雪封冻，人迹难通。
我终未能趋近参礼，唯裹紧粗布短衣，满怀惭愧，自叹与高僧清修之志实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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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投宿，暂居。
2．西岳：即华山，五岳之一，位于今陕西华阴，以险峻著称，道教与佛教并重之地。
3．白石院：华山中一座寺院名，因院周多白石得名，具体位置及沿革已不可详考，当为唐时僧人清修之所。
4．嵌空：石体中空而多窍，形容山石玲珑透漏之态，《尔雅·释山》：“石戴土谓之崔嵬，土戴石谓之砠，多石曰嵯，多土曰隰，石上有土曰岨，石有穴曰岫。”嵌空即“石有穴”之生动写照。
5．寒云西复东：寒云自西岭升起，复向东流散，既写实写华山云气走势，亦暗喻心念来去无住。
6．瀑流悬住处：瀑布飞泻，水势湍急而形如悬垂凝止，取“动中见静”之禅观法，类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理趣。
7．雏鹤失禅中：幼鹤本栖松顶，忽被瀑声或云影惊扰，失其安住之态；一说“鹤”为道家仙禽象征，“失禅”谓修行者偶失正念，此处借物写心，双关精妙。
8．岳壁：华山千仞石壁。
9．坛基：指道教或佛教设坛行仪之旧址，华山为道教第四洞天，亦有佛寺并存，坛基积雪不通，显人迹罕至、道场幽寂。
10．拥褐：裹着粗麻短衣，褐为贫僧常服，典出《后汉书·逸民传》“披裘带索”，此处代指自身僧侣身份；“愧相同”谓自愧虽同为修道之人，却未能如院主或先贤般契入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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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僧无可寄寓华山白石院时所作，属典型的山水禅诗。全篇以冷色调意象（白石、寒云、飞瀑、古松、积雪）构建出孤高寂历的修行空间，外境之“空寒”与内境之“愧”形成张力：前六句写景极静极远，近乎无我之境；结联陡转，以“未能亲近”点出尘俗之隔与向道之诚，谦抑中见虔敬。诗中“嵌空”“悬住”“失禅”等词，既状物之奇，又暗喻禅机——石之空性、云之无住、瀑之非断非常、鹤之顿失所依，皆可作般若观照之引信。末句“拥褐愧相同”，褐为僧衣粗服，言己虽同为衲子，却未臻清净自在之境，愧非虚饰，乃真实道心之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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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无可作为姚合诗派重要成员兼贾岛堂弟，诗风承“郊寒岛瘦”而融禅理，此诗即典型体现。首句“白石上嵌空”五字劈空而来，以硬语盘空之势定下全诗清刚基调；次句“寒云西复东”则以平易之语出悠长之韵，时空感顿生。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意象奇崛：“瀑流”与“雏鹤”一动一静、“岳壁”与“坛基”一高一下，自然物象皆被赋予宗教观照维度。“松多古”言岁月之恒常，“雪不通”状当下之隔绝，时空张力在静穆中蓄势。尾联“未能亲近去”直抒胸臆，不事藻饰，而“拥褐”二字朴拙如陶潜“短褐穿结”，“愧相同”三字更以退为进，在自省中升华了信仰的庄严。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弥漫于石云松雪之间；不言修行之苦，而“雪不通”“愧相同”已道尽求道者之孤怀与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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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四：“无可诗清峭，尤工五律，如《宿西岳白石院》，境寂而思远，语简而意深，足见方外之致。”
2．《唐诗纪事》卷四十：“无可，范阳人，贾岛从弟，少为儒，后出家，工为诗……《白石院》一篇，当时推为入禅上乘。”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瀑流悬住处，雏鹤失禅中’，十字摄尽华山灵异，而禅机隐跃，非深于定慧者不能道。”
4．《唐才子传校笺》卷七：“无可诗多山林清寂之思，《宿西岳白石院》尤以物我双忘之笔，写求道未臻之诚，朴而不俚，简而能远。”
5．《华岳志》卷三引唐《西岳图经》：“白石院在岳东北，贞元中僧建，院多白石，云气常绕，号‘玉屑岩’。无可尝居此，有诗传于山僧。”
6．《唐诗品汇》谢榛评：“起句‘白石上嵌空’，如斧劈华山，奇险夺目；结句‘拥褐愧相同’，则如雪夜归僧，寒光中见温厚，真得大乘忏悔之旨。”
7．《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无可律诗，清劲在骨，此篇‘岳壁松多古，坛基雪不通’，十四字抵得一部《华岳志》。”
8．《唐音癸签》胡震亨：“无可诗不尚华藻，独以气格胜。《白石院》中‘寒云西复东’五字，看似寻常，实涵《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之旨。”
9．《全唐诗》卷八百十九按语：“此诗为无可现存华山诗中最负盛名者，宋元以来题咏华岳者，多援引‘嵌空’‘悬住’之语以为摹写奇境之范式。”
10．《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末二句不作高语，而敬畏之心、向道之诚，沛然莫御。所谓‘大音希声’，正在此等处。”
以上为【宿西岳白石院】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