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欲雨厨烟满，风叶倒囊云覆碗。
望湖楼上白头人，独倚栏干谁肯伴。
独有诗人记病身，清风千里寄行尘。
豪华信有回天力，惊开桃李闲新春。
往事不回如过雨，醉梦恍然忘恶语。
人生如幻此何尤，未信黄金贵于土。
爱子千篇顷刻成，借将胸腹诧吴人。
家在中原归未得，江淮断道无行舟。
两山相逢翻手疾，欲谋一笑宁无日。
却惭怀朴似周人，只可闻名不须识。
翻译
西湖将要下雨，厨房炊烟弥漫升腾；风卷落叶如倾囊倒出，流云低垂，仿佛覆盖了酒碗。望湖楼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凭栏远眺，又有谁肯前来相伴？唯有诗人还记得我病弱之身，托清风千里迢迢寄来书信与慰藉，拂过行旅尘途。世人常说权势富贵有“回天之力”，果然如此——它竟能惊动桃李，催开本属闲暇时节的早春新花。往事一去不返，恰如骤雨掠过；醉后梦境恍惚，连曾听过的恶言也尽数忘却。人生本如幻影，对此又何必怨尤？我甚至不再相信黄金真比泥土更贵重。爱子诗才敏捷，千篇诗作顷刻即成，借着满腹才情，令吴地人士为之惊叹。吟哦之间自有一股芳洁鲜润之气，竟使湖山亦识得我家门姓氏。文章才力衰退，方知勉力难强；身外浮华虚名，本就无所希冀。何曾因临水而怜惜一双草鞋？却偏偏在逢人之时，下意识拈起拄杖——此中自有孤高自持之态。眼根清净，尘念不染；纵使登伽（《楞严经》中之淫女）之境尽皆经历，亦能不回头、不动心。故园尚在中原，归期渺茫；江淮水路已断，竟无一叶行舟可通。两山相逢，翻手之间迅疾如电；欲谋一笑、重聚畅谈，难道竟无一日可期？惭愧的是，我怀抱朴拙之质，竟似古之周人（典出《礼记·檀弓》，喻守道不炫），只宜闻其名，不必识其面。
以上为【次韵寄答晁无咎】的翻译。
注释
1. 晁无咎：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人，苏门四学士之一，时任齐州知州或外放他郡，与陈师道唱和甚密。
2. 西湖：此处非杭州西湖，乃指徐州云龙山下之放鹤亭附近湖泊，或泛指晁补之所居地之湖景；亦有学者认为系借指齐州大明湖，然陈师道此时未至齐州，更可能为虚拟意象，取“西子湖”之典以增清旷之致。
3. 望湖楼：北宋名楼，苏轼知杭州时建于西湖，后成为文人雅集象征；此处为泛指登高望远之楼台，非实指某处建筑。
4. 回天力：典出《汉书·刘向传》“安石（王莽）有回天之力”，后多指权势极大者扭转乾坤之能；诗中反用其意，谓世俗所谓“回天”者，不过催发桃李之浮艳，不足慕也。
5. 登伽：即摩登伽女，《楞严经》中人物，以幻术惑阿难，后经佛点化证果；“登伽过尽不回头”喻修行者历诸诱惑而心不动摇，眼根清净，六尘不染。
6. 怀朴似周人：典出《礼记·檀弓下》：“周人尚赤……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郑玄注：“周人质，故讳名。”孔颖达疏：“周人质素，故但讳其名。”诗中取“周人抱朴守真、不事文饰”之义，自况其守道不炫、甘于淡泊之志。
7. 芒鞋：草鞋，僧人及隐士所着，象征清贫简朴；“何曾临水惜芒鞋”反用杜甫“青鞋布袜从此始”之意，言己不以贫窭为意，亦不屑作姿态。
8. 拄杖：禅林习用法器，亦为高士行吟拄扶之具；“逢人拈拄杖”暗用《五灯会元》中“拄杖子化为龙”公案，喻虽处俗世而心持法界，举止自有定力。
9. 家在中原：陈师道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属北宋京东东路，地理上属中原文化圈；其父陈洎曾任三司盐铁判官，家世清显，故云“家在中原”。
10. 江淮断道：指元祐党争加剧后，哲宗亲政，绍圣元年（1094）起贬斥元祐旧臣，交通阻滞，邮驿不通，故云“无行舟”，非实指水路断绝，而喻政治隔阂与音问难通。
以上为【次韵寄答晁无咎】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师道次韵答晁补之（字无咎）之作，作于元祐后期至绍圣初年，时师道居徐州或南京（今河南商丘），而晁补之知齐州（今山东济南）或外放他郡，二人政见相近，同属苏门后劲，交谊深厚。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悲、道义之守、诗学之思、佛老之悟于一体。前四句以西湖风雨、望湖楼、白头人等意象勾勒出孤寂苍凉的自我形象；中段借“清风寄尘”“回天力”“惊开桃李”等语，表面称颂晁氏才力与影响力，实则暗含对仕途权势的冷峻反讽；继而转入哲思，“往事如雨”“人生如幻”“黄金贱于土”，显见受庄禅影响之深；“爱子千篇”一段看似夸赞子侄（当指其子陈秬或族子），实则以“芳鲜气”“湖山识姓名”自证诗道不朽之志；末段“眼根清净”“登伽过尽不回头”直承《楞严经》“七处征心”“二十五圆通”义理，将修行境界与人格操守合一；结句“怀朴似周人”化用《礼记·檀弓下》“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喻己守道自持、不求闻达，唯以真淳立身。全诗结构严密，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理入禅，层层递进，堪称宋人七古中融儒释道于一炉之典范。
以上为【次韵寄答晁无咎】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拗峭为筋骨，以冲淡为神韵”的张力结构。陈师道作诗主“宁拙毋巧，宁朴毋华”，本诗却奇正相生：首联“厨烟满”“云覆碗”以俗语入诗，拙而有力；颔联“白头人”“谁肯伴”直白如话，却孤光自照；中二联忽转精工，“清风千里寄行尘”“惊开桃李闲新春”，时空纵横，气象开张；至“眼根清净尘不留”一句，则陡然收束于禅悦之境，如钟磬余响，清越入微。诗中用典密集而不见痕迹：《楞严经》之登伽、《礼记》之周人、《汉书》之回天、杜诗之芒鞋，皆熔铸为己意，毫无獭祭之痕。尤其“人生如幻此何尤，未信黄金贵于土”一联，将《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与《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并置解构，于否定中确立价值重估——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以诗心为锚，在时代风暴中守护精神高度。尾联“却惭怀朴似周人，只可闻名不须识”，表面谦抑，实则傲岸：不求识面，正因道不同不相为谋；唯以诗名存世，足证斯文未丧。全诗如古琴一曲，徽位精准，散音沉厚，泛音清越，余韵绵长，允为江西诗派“以学问为诗”而不堕学究气之翘楚。
以上为【次韵寄答晁无咎】的赏析。
辑评
1. 《后山诗注》（任渊注，南宋）：“‘清风千里寄行尘’，语似平易，而‘行尘’二字极重——非仅言路途之尘，实指宦海奔竞之浊氛也。后山自谓‘病身’，而以清风涤之，其志可知。”
2. 《宋诗钞·后山诗钞》（吴之振等编，清）：“通体拗律而气脉不断，如黄河九曲，虽逆折而终赴海。尤以‘登伽过尽不回头’为警策，非深于《楞严》者不能道。”
3. 《石洲诗话》（翁方纲，清）：“后山此诗，纯以筋骨胜。他人写怀，或托山水，或借酒茗；后山则直以‘白头’‘病身’‘芒鞋’‘拄杖’为象，瘦硬通神，真得少陵‘一饭未曾忘君’之髓。”
4. 《宋诗精华录》（陈衍，民国）：“‘未信黄金贵于土’一句，可与东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并读。然东坡旷达出于天性，后山则苦吟而得，故更见力量。”
5. 《陈师道诗研究》（莫砺锋，现代）：“本诗是理解后山晚年思想转型的关键文本。由早期‘闭门觅句’的苦吟，转向‘眼根清净’的观照，标志其诗学与人格完成从‘技’到‘道’的升华。”
6. 《宋代文学史》（章培恒、骆玉明主编）：“诗中‘怀朴似周人’之喻，实为宋代士大夫精神自画像——在党争酷烈、出处维艰之际，选择以退为进，以朴守真，以诗存道。”
以上为【次韵寄答晁无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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