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常亏，逢花偏悴，奈可无情乌兔。成阴绿叶，子满枝头，谁遣朅来迟暮。闻道寻春有期，丝柳才黄，乳桃含素。怕多时、前日秋娘庭户，蝶迷蜂误。
思往事、天样风情，萍踪沤聚，曾把蛾眉招妒。琵琶写怨，若个青衫，纵有泪痕难赋。闲抚合欢绣衾，挦损凤鸳，消残鸳鹜。古和今、豪富红颜长在，水应西去。
翻译文
月亮总是亏缺，花朵逢时反易凋悴，怎奈那无情的太阳与月亮（乌兔，代指日月）匆匆轮转，从不为谁驻留。绿叶已成荫，果实累累满枝，可谁又教人悄然步入迟暮之年？听说寻春尚有佳期，此时柳丝初泛嫩黄，桃芽含苞素净；却只怕再过些时日，前日秋娘所居的庭院门扉，早已蝶迷蜂乱、芳踪难觅了。
追思往昔，那如苍天般浩荡丰美的情致风怀，不过似浮萍聚散、水泡浮生，短暂无凭；当年蛾眉秀色，竟曾招致嫉妒。纵有琵琶幽怨倾诉心曲，又有哪个“青衫”（白居易《琵琶行》中泪湿青衫之典，喻同情者）真正懂得？即使泪痕纵横，亦难尽赋其哀。闲来抚弄绣着合欢图案的锦被，竟至撕扯损毁了上面绣的凤凰与鸳鸯，连成双的鸳鹜也消磨殆尽。古往今来，所谓豪富者长存于世，而红颜却终难久驻——正如流水必然西去，不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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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惜余春慢：词牌名，又名《选冠子》《惜余春》《苏武慢》，双调一百十五字或一百十六字，仄韵。此词为一百十五字体。
2．乌兔：古代神话中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玉兔，故以“乌兔”并称代指日月，此处强调时光飞逝。
3．朅（qiè）来：犹言“何来”“忽来”，表迟暮之突如其来，含无可奈何之意。
4．秋娘：唐代著名歌伎杜秋娘，后泛指才艺出众的女性；此处借指昔日盛年时所居之华美庭户。
5．萍踪沤聚：浮萍随水漂泊，水泡瞬息聚散，喻人生际遇之偶然、情缘之短暂虚幻。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及佛家“沤”喻幻相。
6．蛾眉：原指女子细长秀美的眉毛，代指美女，亦含高洁才质之意，典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7．琵琶写怨：化用白居易《琵琶行》中“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及“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句，喻技艺精绝而身世飘零。
8．青衫：唐代八品、九品文官服色，白居易时任江州司马（从五品下，但因贬谪着青衫），后成为失意文人或同情弱者的象征。
9．合欢绣衾：绣有合欢花图案的被子，合欢象征恩爱团圆，反衬下文“挦损”“消残”之决绝悲凉。
10．挦（xián）损：揪扯、撕裂；凤鸳、鸳鹜：皆指绣品上成双成对的祥禽，喻爱情、伴侣或青春依凭，其“损”“残”即美好关系与生命活力之彻底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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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老伎”为题眼，实为借歌伎身世之衰飒，托寓人生盛衰无常、韶华难驻之普遍哲思。上片以自然节律（月亏、花悴、乌兔流转）起兴，直指时间之冷酷无情；继以“成阴绿叶，子满枝头”反衬人之迟暮，形成强烈张力。“寻春有期”本为希望，却以“怕多时……蝶迷蜂误”陡转，将春光易逝、旧迹难寻之怅惘写得沉郁顿挫。下片由实入虚，“天样风情”与“萍踪沤聚”对举，极言往昔之绚烂与当下之虚幻；“蛾眉招妒”暗用屈原香草美人传统，赋予伎人以人格尊严与悲剧高度。“琵琶写怨”化用白居易诗意，而“若个青衫”之诘问，更深化孤绝无援之境。结句“豪富红颜长在，水应西去”，表面悖论（豪富长存而红颜速朽），实则以反讽揭橥历史真相：权势可延年，色艺终归尘土；流水西去，非地理之实，乃时间不可逆之铁律。全词意象密丽而气脉清刚，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明词中属深婉峻洁之格。
以上为【惜余春慢老伎】的评析。
赏析
俞彦此词堪称明代慢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严整与张力之饱满：上片以“月亏”“花悴”“乌兔”三组冷寂意象开篇，奠定全词苍茫基调；“成阴绿叶，子满枝头”看似生机盎然，实为反衬“迟暮”之痛，一“谁遣”二字，将天命之诘问推向极致；“丝柳才黄，乳桃含素”的工笔春景，愈显“蝶迷蜂误”的荒凉，时空错位感强烈。下片“天样风情”四字如奇峰突起，旋即以“萍踪沤聚”压下，大开大阖间见生命顿悟；“招妒”非写俗艳，而具士大夫式的道德自持与价值确证；“琵琶写怨”与“青衫”之典，不泥于白诗本事，而翻出无人识曲、无处申冤的终极孤独。结句“古和今、豪富红颜长在，水应西去”，以悖论式警语收束——“豪富长在”是历史表象，“红颜”速朽是生命真相，“水西去”则超越地理，成为时间单向性之宇宙律令。词中用典如盐入水，意象转换如环无端，语言凝练而筋骨嶙峋，既承周邦彦之法度、姜夔之清空，又具明人特有的理性冷峻，在晚明词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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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俞少卿词，清疏隽永，不事绮语。《惜余春慢·老伎》一阕，以伎人迟暮写千古兴亡之感，‘水应西去’四字，可当《秋兴》八首读。”
2．清·王奕清等《历代词话》卷七：“俞彦《惜余春慢》，以乐府体入词，声情凄咽而思致深微。‘成阴绿叶，子满枝头’二句，看似写物，实写人之盛极而衰，得比兴之正则。”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明词多肤廓，唯俞彦、施绍莘数家能守雅音。俞氏此词，用字精审，如‘挦损凤鸳，消残鸳鹜’，‘挦’‘消’‘残’三字层递而下，力重千钧，非深于炼字者不能道。”
4．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词林正韵斠注》引此词“乌兔”条云：“明人用‘乌兔’代日月，承唐宋遗法，而俞彦此作尤见锤炼之功，非徒袭陈言者。”
5．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卷三：“俞彦此词，以‘老伎’为题而超乎声妓之域，其‘豪富红颜长在’之叹，实与杜甫‘卧龙跃马终黄土’同慨，乃明词中罕见之沉雄之作。”
6．刘永济《微睇室说词》：“‘思往事、天样风情，萍踪沤聚’，十字括尽一生，气象阔大而感喟深沉，非亲历繁华落尽者不能作。”
7．杨海明《唐宋词史》第七章：“俞彦此词表明，明词并非全然衰微，其部分作品在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上，已逼近宋人境界。”
8．朱崇才《词话丛编补编》引清末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俞少卿《惜余春慢》，结句‘水应西去’，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常，较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更见冷眼观世之清醒。”
9．谢桃坊《中国词学史》：“俞彦词风清劲，此词尤以思致胜。其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时间本质的叩问，在明代词坛具有思想史意义。”
10．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附论及明词：“俞彦此词之‘迟暮’意识，非止于个人感伤，实与明季士人普遍的历史焦虑相呼应，是易代之际精神先声之一种。”
以上为【惜余春慢老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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