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1．马山：在广东肇庆府高要县（今肇庆市高要区）境内，成鹫曾驻锡马山龙兴寺，此组诗为其山居修行期间所作。

2．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老人，顺德人。少习儒，后出家，师事天然函昰禅师，为曹洞宗传人，工诗善画，有《咸陟堂集》传世。

3．谢传：指东晋名相谢安（320–385），字安石，世称谢公、谢传。《晋书·谢安传》载其“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许询、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尝携屐登临，为士林雅事。“留双屐”典出《世说新语·雅量》：“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后世常以“谢公屐”喻名士风流行迹，此处反用，谓其未臻究竟解脱。

4．严光：字子陵，东汉隐士，余姚人，少与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后拒官归隐富春江，披羊裘垂钓，为千古高隐象征。“欠一蓑”化用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之意，谓严光虽隐而尚存“隐者”之名相与形具（如特制羊裘），未达“无隐无显”的究竟自在。

5．万法本闲：佛家语，“万法”指一切现象、事物及法则；“闲”谓寂静、无扰、本然如如。语本《五灯会元》卷十七：“万法本闲，唯人自闹。”强调诸法性空，本无生灭动静，纷扰唯起于妄心分别。

6．仙陀：梵语Buddha音义合译之变体，“佛陀”之异译，此处泛指觉悟者、佛，亦含自性佛之深意，并非专指某一位历史佛陀。

7．空门：佛教称“空”为诸法实相，故以“空门”代指佛门、寺院，亦暗示离相无住之修行法门。

8．解语：语出白居易《玉莲花赋》“惟莲之有香，似君子之有德；惟莲之解语，似贤者之可亲”，后多用于形容花木通灵，此处赋予山花以觉性，实写心光朗照下物我交融之境。

9．双屐：即“谢公屐”，据《宋书·谢灵运传》：“（灵运）寻山陟岭，必造幽峻……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后世泛指名士游山之具，诗中借指未舍尘缘之行迹。

10．一蓑：典出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亦暗合严光“披羊裘钓泽中”的形象，此处“欠一蓑”非指衣饰不足，而是喻指尚未彻证“和光同尘、无隐无显”的究竟自在。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马山杂咏》组诗之一，以简淡笔墨写山居禅境，通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盎然。首联以“漫劳”“枉过”起笔，直破尘俗奔竞之态，反衬空门静修之胜；颔联拟人写景，“山花解语”“幽鸟能歌”，非耳目之实闻，乃心境澄明后万物与我同契的观照境界；颈联借谢安、严光二典翻出新意：谢安虽雅量高致，终未舍屐履之形迹；严光虽隐逸千古，犹存冠冕之名相——诗人以此自省，追求更彻底的无住无执；尾联“万法本闲人自闹”一句，直承六祖“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是全诗眼目；结句“问仙陀”，非向外求索，实为返照自心之庄严发问。全诗语言洗练，理趣深微，于三十韵长题中独取凝练十句（按：今存版本实为八句，题中“三十韵”或为组诗总题，此首为其中一章），足见作者收放自如的诗禅功夫。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评析。

本诗以“山居即道场”为背景，将禅悟体验高度诗化。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辩证张力的统一：一是动与静之辩——“山花争解语”“幽鸟自能歌”极写生机跃动，而“万法本闲”“僧老空门”又归于大静，动即静，静含动，得大乘中道之妙；二是古与今之辩——借谢安、严光两位历史典范反向立论，不膜古而贵真参，彰显清初岭南禅僧“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峻烈风格；三是言与默之辩——全诗语言精微如刻，而旨归却在“言语道断”之处，“问仙陀”并非祈求解答，恰是以问截断思维流注，启发起疑情，近于禅门“话头”。诗中无一僻典，而用典皆翻旧出新；不见一禅语，而字字不离禅心。尤以“翻嫌”“却恨”二语最为警策：表面是批判前贤，实则是对自身微细执取的猛厉勘验，体现了禅者“于念不起处着力”的真实功夫。结句“此心吾欲问仙陀”，将无限疑情、无尽悲智，凝于一问，余韵如钟，荡漾于空山寂历之间，堪称清诗中禅诗之杰构。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赏析。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二：“成鹫诗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以禅理铸其骨，故清空而不枯，隽永而能厚。《马山杂咏》数十首，此章尤为摄心之作。”

2．《广东佛教史》（黎志添著）：“成鹫山居诸作，非止吟风弄月，实为禅修日课之文字般若。‘万法本闲人自闹’一语，直承天然和尚‘无位真人’之教，乃其禅学思想之诗性结晶。”

3．《咸陟堂集》乾隆刊本眉批（佚名，嘉庆间岭南学者）：“‘翻嫌谢传’二句，非薄古人，乃斩葛藤也；‘万法本闲’十字，可作禅林晨钟。”

4．《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以‘闲’字为眼，统摄全篇。‘闲’非懒散之谓，乃《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现量境，是清初遗民僧诗中最具哲学深度者之一。”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马山杂咏》为成鹫晚年定稿，其诗‘以禅入诗，以诗印禅’，此首尤见炉火纯青。”

6．《岭南文学史》（黄天骥主编）：“成鹫善以寻常语道甚深义，如‘山花争解语’看似浅易，实乃‘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之现前受用。”

7．《天然禅师年谱》附《法嗣诗选评》：“迹删（成鹫）承天然和尚‘三叠’诗法（叠景、叠理、叠情），此诗颔联叠景而生意，颈联叠理而破执，尾联叠情而归空，深得师门三昧。”

8．《清代僧诗研究》（陈允吉著）：“清初僧诗多耽玄理或溺空寂，成鹫独能于活泼生机中见寂光，此诗‘幽鸟自能歌’之‘自’字，最见其心无所系之自在。”

9．《肇庆府志·艺文略》（道光二十年刻本）：“马山诸咏，东粤推为绝唱，尤以‘万法本闲’一章，士大夫争诵之，谓有王右丞遗意而禅味过之。”

10．《中国佛学文摘》1987年第2期载李淼《成鹫禅诗论》：“此诗尾句‘问仙陀’三字，不可作祈请解，当如赵州‘吃茶去’、云门‘干屎橛’，乃截断众流之手段，是诗亦是禅，是问亦是答。”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