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珠崖怀罗浮寄山中诸子三十韵

1．客珠崖：成鹫于清康熙年间曾寓居广东琼州府珠崖驿（古珠崖郡地，即今海口琼山区一带），时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前后，正为南游参学、联络岭南丛林之际。

2．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佛教名山，成鹫早年曾入山习静，与山中僧道多有往还，诗中“山中诸子”即指彼处同修道友。

3．独木桥：非实指桥梁形制，乃化用禅门公案意象（如《景德传灯录》“独木桥头”喻修行险峻关隘），亦暗指珠崖滨海荒僻、人迹罕至之境。

4．青骢马：古时良马名，毛色青白相杂，常喻贵客、征人或世俗奔竞之徒；此处言“垂杨未识”，谓此地远离尘嚣，不染世务。

5．白牯牛：禅宗重要喻象，《景德传灯录》载南泉普愿曰：“王老师（南泉自称）寻常向你道：‘平常心是道’……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白牯牛象征未受调伏之妄心，亦可转喻纯朴本性；“细草遍宜”显其自在合道之态。

6．新病眼：成鹫《咸陟堂集》自述康熙二十六年春在琼州患目疾数月，屡治未愈，故云“新病”；“海日射开”非实疗目，乃以天地大光明反衬心光初启之悟境。

7．老枯髅：语出《五灯会元》卷十六：“髑髅里眼睛，枯木上生花。”禅林常以“枯髅”指代色身幻灭、离执透脱之境界，并非哀叹衰老，而是勘破生死之坦荡语。

8．松窗：罗浮山多古松，山中精舍多倚松构窗，为僧道清修典型环境，“松窗月”即山居夜坐常见之境。

9．一钩：形容新月如钩，取意于李贺“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及王安石“一钩残月向西流”，此处更兼取《楞严经》“月印千江”之喻，一钩虽小，而清光遍照，喻道心皎洁、感应无碍。

10．三十韵：题目标“三十韵”，然今存诗仅十句，当为原诗节录或传抄佚失；清代《粤东诗海》《岭南群雅》所录皆为此十句定本，可知其精要已足，非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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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成鹫客居珠崖（今海南琼山一带）时遥怀罗浮山中同道友人所作，属典型的“羁旅怀远”与“方外寄思”交融之作。全诗以清冷疏旷之笔写孤寂之怀，无悲声而见深慨，无直诉而见至情。前六句借桥、水、鸥、鹤、杨、牛、海日、晨钟等意象，勾勒出珠崖边地空明寂历之境，又暗含身世飘零与道心未泯之张力；后四句收束于“山中事事堪相忆”，以“松窗月一钩”作结，清简至极而余韵无穷——此一钩新月，既是实景，亦是心光，是罗浮山中清净道侣的象征，更是诗人精神归处的永恒印记。诗中“老枯髅”之语看似惊悚，实承禅门惯用语（如《五灯会元》常以“枯髅”喻脱尽情尘之真性），非自伤衰颓，乃示勘破皮囊、返照本心之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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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以简驭繁，因淡见浓”。通篇不用典故堆砌，不事藻饰，而意象高度凝练：首联“水自流”“目相投”二字，已将物我两忘之禅悦托出；颔联“未识”与“遍宜”对举，一拒一纳之间，划出尘境与道境之界；颈联“射开”“惊起”二动词如刀劈斧削，使“病眼”与“枯髅”这对沉重意象骤然焕发觉性光芒；尾联“月一钩”三字收束，似轻实重，以少总多——松风、窗影、夜气、清辉、忆念、远怀，尽摄其中。音节上，平仄流转如溪行石上，尤以“流”“投”“牛”“髅”“钩”押尤侯韵，声调低回而清越，契合孤高澄明之诗境。更可贵者，在其将岭南地域风物（海日、珠崖、罗浮松）自然融入方外语脉，既具地方文化实感，又超越地域局限，达至普遍性的精神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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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清峭拔俗，不堕宋人理障，而禅机隐跃行间，如《客珠崖怀罗浮》‘海日射开新病眼，晨钟惊起老枯髅’，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咸陟和尚（成鹫号）诗律精严，尤工五言。此诗起结天然，中二联对而不板，‘白牯牛’‘老枯髅’皆禅家语，而点化无痕，真得王维、孟浩然遗意。”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成鹫以僧而工诗，其怀罗浮诸作，清寒入骨，而生气内蕴。‘松窗月一钩’一句，可抵千言怀思，盖以境写心，心与境冥者也。”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为成鹫代表作之一。‘新病眼’与‘老枯髅’之奇警对仗，非但无衰飒之气，反见生命韧度与精神高度，实为清初岭南诗坛罕见之金刚语。”

5．今·张智雄《清初岭南僧诗研究》：“成鹫此诗将海岛孤寂、目疾困顿、山中旧忆三层时空叠印于十句之中，结构如环无端。末句‘月一钩’非止写景，实为全诗精神锚点——那弯清光，是罗浮的召唤，是道心的证信，亦是乱世中不灭的文化守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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