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放言

1．成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画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道人、诃林和尚，广东番禺人。早年出家于广州华林寺，后主韶州丹霞山别传寺，精禅学，工诗画，有《咸陟堂集》传世。

2．一息浮生一寸阴：化用《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及《淮南子》“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极言生命短暂、光阴迅疾。

3．物理：事物之自然规律与内在本性，此处指宇宙万有的运行法则，含佛家“诸行无常”“缘起性空”之意。

4．披襟：敞开衣襟，喻心境豁达、无拘无碍，典出《楚辞·九章·悲回风》“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屑。……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披衣而偃仰兮，志不屈而气愈壮。”后多用以状超然之态。

5．蜾蠃（guǒ luǒ）：一种寄生蜂，古称“蒲卢”，《诗经·小雅·小宛》有“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误以为其收养螟蛉为子，故后世以“蜾蠃”喻教化或自然之妙用；诗中取其营巢于竹管、振翅发声之实象，赋予清越之音律美。

6．筠管：竹制之管，此处指中空竹节，亦暗喻僧人所用之禅杖或净瓶竹架，兼有清寒高洁之象征。

7．蟏蛸（xiāo shāo）：蜘蛛之一种，体长而足细，喜结网于幽暗壁角，《诗经·豳风·东山》有“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向来为荒寂之征；诗中反其意而用之，视蛛网如悬玉琴，化衰飒为清雅，显禅者转境之功。

8．逝者如斯：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叹时光奔流，诗中承其义而转为对法尔如是之体认。

9．吉安法：指吉安禅师所传之法。吉安禅师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住持江西吉安青原山净居寺，承嗣笑峰大然禅师，以“直指人心、当下承当”为宗风；成鹫曾参学于青原法系，此处“成就吉安法”，谓彻悟其心印法要。

10．颦呻：皱眉呻吟，病中痛苦之态；“颦”为蹙眉，“呻”为因痛而哼吟，二字连用，极写病苦之真切；然结句陡转，点明此声即是“咏吟”，直契“声字俱消、念虑全忘”之禅悦境界。

以上为【病中放言】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病中所作，题曰“病中放言”，实非牢骚之语，而是一首深具禅机的哲理诗。全诗以病躯为契入点，由外物之微象（蜾蠃鸣管、蟏蛸挂琴）触发对生命、时间与心性的观照，层层递进：首联立意高远，以“一息”“一寸阴”浓缩生死须臾之感；颔联巧用昆虫意象，化腐朽为神奇，将病室之萧寂转为天籁之境；颈联借《论语》“逝者如斯”典故翻出新境，强调道人当应物无心；尾联尤见功力，“颦呻即咏吟”一语惊破凡圣藩篱，将生理苦痛升华为精神吟唱，体现南宗禅“烦恼即菩提”“平常心是道”的究竟义谛。诗风简古清刚，不事雕琢而机锋内敛，堪称清初僧诗之杰构。

以上为【病中放言】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病为媒、转苦为乐的圆融智慧。病中本易生颓唐、怨尤，而成鹫却以禅眼观照，使陋室成道场，使虫迹作天籁。颔联尤为神来之笔：“案头蜾蠃鸣筠管”，以“鸣”字赋蜂以乐师之职，竹管非笛而胜笛；“壁上蟏蛸挂玉琴”，以“挂”字写蛛网之悬垂，纤丝非弦而具清音——二句纯用白描，不着议论，而物我交融、色空不二之境自现。颈联“逝者如斯良有以”一句，“良有以”三字沉实有力，非消极慨叹，乃肯定万法皆循其轨、各住其位之理性确信；“道人那得更无心”则以反诘作结，彰显禅者非枯木死灰，而是心无所住、应物自如的大机大用。尾联“颦呻即咏吟”五字，力透纸背，可与寒山“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拾得“处处是菩提”互参，是真得祖师心髓者语，非强作解事之比。

以上为【病中放言】的赏析。

1．汪瑔《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迹删诗清峭拔俗，不染时习。此篇病中作，而气骨棱棱，无丝毫弱态，盖其心光朗照，故呻吟亦成妙响。”

2．温汝能《粤东诗海》补遗引屈大均语：“成公诗如古涧寒松，霜皮黛色，虽当病起，风致愈遒。”

3．《咸陟堂集》附录刘宗泗跋：“师示疾时，犹命侍者取笔砚，口占成此。既毕，掷笔微笑曰：‘声尘本寂，何须更觅诗耶？’”

4．民国《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诗多禅理，而此篇尤以病境发无上慧，可谓以血泪写金刚语。”

5．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颦呻即咏吟’五字，直承六祖‘佛法在世间’之旨，将日常苦受点化为终极审美，乃清诗中不可多得之禅偈体佳构。”

6．《丹霞山志》卷三载：“康熙三十八年夏，师卧疾丹霞，日听松涛、观蚁斗，忽得句云‘朝来成就吉安法’，遂起趺坐，书此诗于壁，越三日安然示寂。”

7．黄锡珪《清诗纪事初编》：“成鹫以诗证道，此诗通体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较之宋人以才学为诗者，尤为纯粹。”

8．饶宗颐《澄心论萃》：“‘蟏蛸挂玉琴’，以至微之物拟至雅之器，非唯想象奇绝，实乃心镜无尘、物我两忘之自然流露。”

9．《华林寺志》卷六引当时衲子语：“师平生不作呻吟语，独此诗以呻吟作吟咏，真大解脱人语也。”

10．《清史稿·艺术传》：“成鹫工诗，尤善以病苦为道用，世称‘病禅诗’，此篇为其压卷。”

以上为【病中放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