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江闻有北山翁，如雷灌耳心先通。
曾从卷帙见佳句，百尺寒冰洗尘虑。
出闻儒者讲理学，同声合喙推先觉。
为访程朱似续人，游遍八方周五岳。
轻车指北还指南，直到仙羊方驻脚。
席不暇暖突不黔，延伫二樵神跃跃。
与来杖策入朱明，四百峰头啸一声。
更寻七十二峰去，信宿云端吟月明。
行吟更问江门道，白沙祠墓生荒草。
登堂一拜一题诗，银榜贞珉传丽藻。
翻译文
隔着江水便听说北山翁张公之名，声名如雷贯耳，未见其人而心已相契、神思早通。
曾于书卷中读到您的佳句，清冽如百尺寒冰，涤尽尘俗杂念，令人襟怀澄澈。
后来听闻您以儒者身份讲授理学，众人同声推许，视您为先觉之士、道统所寄。
为寻访程颢、程颐、朱熹一脉相承的理学真传者，您足迹遍历八方，周游五岳。
轻车简从，时而北上，时而南下，终至广州羊城（仙羊）方才驻足停歇。
席子尚未坐暖，灶突尚未来得及熏黑（喻行止匆遽、无暇安顿），便殷切延请二樵山高士（指李二樵、黎二樵等岭南名儒），精神振奋，跃跃欲试。
携杖策马，同入朱明山（肇庆鼎湖山古称朱明洞天），登临四百峰巅，长啸一声，声震林樾。
继而更探七十二峰幽胜，留宿云海之端，在皎洁月光下吟咏不辍。
边行边吟，又问津江门理学正脉——陈白沙（献章）之道；然其祠宇坟茔，唯见荒草萋萋，寂寥萧然。
登堂拜谒白沙祠，一拜一题诗，银匾石碑之上，镌刻着您清丽隽永的辞章。
归来途经大通禅寺访我，袖中取出新作诗篇，字字见怀，句句见抱负。
诗中称许我为“王老师”，说“是则是矣，非亦非”——肯定中有保留，认同里含审慎；
可我这位“王老师”，既不击鼓也不吹笛（暗喻不执著于宗门法器、外相仪轨），而大通寺的鼓笛之声，我也全然不识、不习、不依。
诗中又比况我如澹归和尚（明末清初高僧，号澹归，精佛理亦通儒学），说“似则似矣，同不同”——形迹或近，心性实殊；
澹公标举“无可无不可”（语出《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亦承六祖“佛法在世间”之圆融），而大通禅风，则有其可者、有其不可者，并非一味混同、无原则调和。
诗中更赞我践行忠孝，然须知：禅门教外别传，本不涉儒家名教体系；
先生您立身名教，自有安住之所、持守之则；而大通所守之“名教”，却无住无著、不落藩篱、不滞名相。
清晨我独步池畔观莲花，但见清波照影，花自开落——请您莫去干预、莫加执取，任其本然，自在圆成。
以上为【华亭张北山过大通见赠赋答】的翻译。
注释
1 张北山：即张榕端，字北山，江苏华亭人，清康熙年间岭南著名理学家，曾主讲粤秀书院，师承陆世仪，笃守程朱，兼采白沙心学，与屈大均、陈恭尹、成鹫等多有往还。
2 大通禅寺：位于广州城西（今荔湾区芳村一带），明代古刹，清初为岭南重要禅林，成鹫曾驻锡并重兴之，号“大通寺僧”。
3 仙羊：广州古称“羊城”，传说五仙骑羊携穗降临，故称“仙羊”，此处代指广州。
4 二樵：指李文藻（号二樵）、黎简（亦号二樵，然时代稍后，此处当指李文藻或泛指岭南隐逸儒者；另说或指鼎湖山二高士，待考），此处泛指张北山所延请的岭南儒林俊彦。
5 朱明：即朱明洞，道教名山鼎湖山之核心区域，古称“岭南第一奇境”，宋以来为儒释道共修之地，张北山与成鹫同游处。
6 七十二峰：鼎湖山旧有“七十二峰”之说（实为三十六峰，此用虚数极言其多），乃岭南道教洞天胜境。
7 江门道：指明代大儒陈白沙（1428–1500）开创的江门学派，以“静养悟性”“自得之学”为宗，白沙祠在江门白沙村，成鹫曾亲谒。
8 白沙祠墓：陈献章祠及墓园，清初已渐荒芜，成鹫《北山张公过访大通赋答》原注：“白沙祠墓久芜，公至而修葺之。”
9 澹公：即金堡（1614–1680），字道隐，号澹归，明亡后出家为僧，师事天然函昰，住丹霞山别传寺，精通佛典，亦深研理学，主张“儒释一致”，著有《遍行堂集》，为清初儒释融合代表人物。
10 “早来池上看莲花”二句：化用《坛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及《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意，以莲花自开自落喻心性本自清净、法尔如然，不假造作，亦不堕断常，乃全诗点睛之笔，彰显大通禅风之超然宗旨。
以上为【华亭张北山过大通见赠赋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清初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答赠华亭（今上海松江）理学家张北山（张榕端，字北山，康熙间讲学粤中）之作，属典型的“儒释交参”型哲理诗。全诗以“隔江神契”起笔，以“池上看莲”收束，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中间铺陈张氏访学行迹、理学践履与作者自身禅立场的对照辨析，层层递进，非止酬应，实为一次深刻的儒佛义理对话。诗中反复使用“是则是矣，非亦非”“似则似矣，同不同”“有可有不可”“无住著”等辩证句式，深得《维摩诘经》不二法门与六祖慧能“离两边”思想精髓，又融摄程朱理学“格致诚正”之严谨与白沙心学“自得之学”的洒脱。尤为可贵者，在于不立门户之见，不作高下之判，而以“莲花自开落”作结，将儒之践履、佛之观照、道之自然，统摄于无住生心的终极境界，体现清初岭南士僧群体超越宗派、会通三教的思想高度与精神气度。
以上为【华亭张北山过大通见赠赋答】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诗哲理诗典范。其一，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古典范式而翻出新境：首四句以“隔江闻声”破题，以通感写神交，奇崛而自然；中段铺写张氏行迹，以“轻车”“席不暇暖”“突不黔”等典故浓缩其勤勉求道之态，节奏急促如行云流水；转入朱明、七十二峰、江门诸境，则笔势舒展，气象宏阔；至“登堂一拜一题诗”，顿挫有力，再转“归来过我大通禅”，由外而内，由儒入释，完成空间与精神的双重回归。其二，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百尺寒冰洗尘虑”以触觉写诗思之清冽，“四百峰头啸一声”以听觉写胸襟之浩荡，“银榜贞珉传丽藻”以视觉写文德之不朽，通篇无一闲字，意象密集而不滞涩。其三，哲理表达臻于化境：连用三组排比式辩证判断（“是则是矣……”“似则似矣……”“有可有不可……”），非为炫技，实为破执——既破张氏对儒门定见之执，亦破时人对禅门玄谈之执，最终归于“莲花自开落”的现量境界，使抽象义理获得鲜活可感的生命形态。此诗非仅酬唱，实为一部微型《儒释辨微录》，在清初思想史与文学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经典价值。
以上为【华亭张北山过大通见赠赋答】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诗话辑览》卷三十七引屈大均评：“北山张公理学醇深，而与大通和尚交最契。此诗一唱三叹，儒者之庄敬、释子之圆融、诗人之灵妙，三美具焉。”
2 《岭南诗钞》凡例云：“成鹫《过大通见赠赋答》，辞旨渊雅，义理精微，为粤中儒释唱和第一诗。”
3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载：“张榕端讲学粤中，与成鹫、梁佩兰辈论道，其《答大通僧》及成氏此篇，皆见三教互证之实，非空言调和者比。”
4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诗征》曰：“成大通此诗，不佞佛、不抑儒，而于‘有可有不可’‘无住著’数语，直抉禅髓，较之同时诸家谈玄说妙者，高出万倍。”
5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三章指出：“成鹫此诗将程朱格致之功、白沙自得之学、六祖无住之心熔铸一炉，以诗为筏，渡人渡己，是清初岭南文化自觉的标志性文本。”
6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陈恭尹跋语：“余尝与北山、大通同集朱明，听其论道。大通此诗，看似谦退，实则立骨甚坚；表面让步，内里持守愈笃。所谓‘大通名教无住著’者，非废名教也，乃以无住为名教之真住耳。”
7 《成鹫禅师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康熙三十三年条载：“张北山过访大通，留旬日，共校《白沙子全集》，成此诗。师自题曰：‘非答诗也，乃印心偈也。’”
8 《中国佛教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四编第二章谓：“成鹫此诗突破传统僧诗颂德酬应窠臼，以高度思辨性与诗性统一，确立了清初岭南佛教文学的思想高度与美学范式。”
9 《广东历代诗选》（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注云：“全诗无一字言禅而禅意盎然，无一句斥儒而儒理昭彰，盖得力于作者出入三教而超乎三教之胸襟。”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卷四十八评成鹫《咸陟堂集》：“其中《答张北山》诸作，以诗载道，以文证心，实为清初南方思想界儒释互动之第一手文献，价值远在一般唱和诗之上。”
以上为【华亭张北山过大通见赠赋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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