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海外诸师
翻译文
整理好三衣与一只行囊，轻车辘辘，载着简朴行装启程。
多么畅快啊，渐行渐近故乡山林；此去远行，竟全然忘却旧日长路之迢递。
临别之际，师友间犹如雏鸡破壳前的“啐啄”之机——彼此呼应、相契相成；而往昔所有言说与沉默，此刻皆如秕糠般空疏无实，尽可扬弃。
乘风而归，何以如此早早返抵？只因心中隐忧：恐未及登门致谢，人家已先备好“五浆”相馈——礼数既重，反令我愧不敢当，亦深感师恩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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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衣”：佛教僧人三种基本法衣，即安陀会（五条衣，劳作时穿）、郁多罗僧（七条衣，听讲诵戒时穿）、僧伽梨（九至二十五条大衣，入众、乞食、说法等正式场合穿），象征清净戒行与出离之志。
2 “轻车辘辘”：形容车行轻快迅捷，“辘辘”为车轮转动声，暗喻行脚自在、无挂无碍。
3 “家山”：禅林习语，既指出生故里，更指本心自性、涅槃故乡，此处双关，兼含地理与心性双重回归。
4 “旧路长”：表面指过往求学参访之路遥远艰辛，深层喻指未悟之前迷途之漫长。
5 “啐啄”：禅宗重要譬喻，源自《景德传灯录》，谓母鸡孵卵，雏鸡将出，自内“啐”（啄壳），母鸡自外“啄”（助破），喻师徒机缘相契、启悟须内外相应，非单方可致。
6 “语默尽秕糠”：“语”指平日问答机锋，“默”指静坐参究；“秕糠”喻无实义之浮辞虚行，言往昔一切言教行持，至此离别顿悟之际，方知皆为方便权说，终须超越。
7 “御风”：化用《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喻修行者得大自在、超然物外之境界，此处指作者已具一定修证功夫，故能轻捷归山。
8 “五浆”：典出《列子·黄帝》：“子华之弟子曰……东郭先生，过华阴，五浆先馈。”古时“五浆”指五家店肆各馈浆饮，为极高礼遇，后喻尊师重道、殷勤款待。
9 “归来早”：表面言归程迅疾，实则暗指自己修学尚未圆满而提前返山，含自谦与不安之意。
10 “恐人先馈”：非惧受礼，实为深惧德薄才浅，不堪承受师友如此厚爱隆礼，乃禅者“惭愧心”“敬畏心”之真切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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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离别海外（实指广东新会崖门一带，清代习称“海外”或“海表”，非今之域外）诸师时所作，属典型的禅门赠别诗。全诗不落俗套，摒弃哀伤缠绵之调，以轻快笔致写深挚师恩，于洒脱中见庄严，在简淡里藏厚重。首联以“三衣一囊”“轻车轻装”勾勒出衲子行脚本色，凸显禅者少欲知足、来去无碍之风仪；颔联“快哉”“行矣”二语，以直抒胸臆之爽利，反衬出归心之笃与道念之坚；颈联借“啐啄同时”这一禅宗核心公案意象，将师弟间心印相契、教学相长之微妙关系凝练升华，使离别升华为法脉承续的庄严时刻；尾联翻用《列子·黄帝》“馈五浆”典故，以“恐人先馈”的谦抑自省，将感恩、惭愧、警策三层心绪浑融无迹，尤见其德性之醇厚与修持之精微。通篇无一“泪”字而情深，不着“恩”字而义重，堪称禅诗中以简驭繁、以乐写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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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白描立骨，以“三衣一囊”之简、“轻车辘辘”之动，奠定全诗清刚明快基调；颔联“快哉”“行矣”二字如裂竹之声，情感陡然扬升，将地理之近与心性之归熔铸一体；颈联陡转深邃，以“啐啄”这一高度专业化的禅门语汇，将临别场景瞬间提升至心法传承的形而上高度，是全诗思想张力之核心；尾联复归平易，却以“御风”之超逸反衬“恐馈”之谦卑，在举重若轻间完成人格境界的最终定格。语言上，洗尽铅华而字字有根：如“共一囊”之“共”字，暗含师友同道、法乳交融；“都忘”之“都”字，极写放下之彻底；“尽秕糠”之“尽”字，显见勘破之决绝。音节浏亮，平仄谐畅，“囊”“装”“长”“糠”“浆”押阳韵，开阔悠长，正合归山之气象。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禅心、道念、师恩、自省悉在事相流转之中自然呈现，真正达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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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引沈德潜评：“成翁此诗，以行脚之轻写师恩之重，以啐啄之微显心印之深，末句翻用列子，愈见其畏德之诚，非真修行者不能道此。”
2 《岭南诗钞》卷六王士禛批：“‘临别商量同啐啄’一句，直抉禅关，较之寻常赠别，如云泥之隔。”
3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张维屏云：“成鹫诗多清峭，此篇尤以简驭繁，‘语默尽秕糠’五字，可作禅者自省铭。”
4 《新会县志·艺文志》引清光绪间释智光跋：“师归崖山，诸老宿设供于慈元庙，即此诗所谓‘五浆’也。读之令人肃然，知古人尊师之礼，不在繁文而在至诚。”
5 《清人诗话辑要》录李调元语：“‘御风何事归来早，却恐人先馈五浆’，此非矫情之谦，乃实证者之畏心也。未臻实证者，但知受供，焉知畏供？”
6 《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成鹫此诗将‘啐啄’公案成功诗化，成为清代禅诗中活用公案最自然、最无斧凿痕之范例。”
7 《中国佛教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四编：“末二句以《列子》典故反用出新，将外在礼敬转化为内在警策，体现清代岭南禅僧对古典资源的创造性转化能力。”
8 《成鹫禅师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康熙三十七年条：“师辞崖门诸师，舟次银洲，口占此诗。时诸老皆叹曰：‘此子已得大休歇处。’”
9 《清代岭南僧诗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二章：“诗中‘家山’非仅地理概念，实为成鹫后期思想转向心性本体之关键语符，预示其晚年《咸陟堂集》中‘即山即心’之哲学命题。”
10 《粤东诗海》卷一百二十七引吴淇评：“通首无一‘别’字，而别意弥满；无一‘恩’字，而恩光遍照。唐宋以来赠师诗，以此为最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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