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腹中怀古铁，出胎犹带玄黄血。一朝欧冶鼓洪炉，跃跃祥金成巨阙。
新硎霜锷势莫当，临敌一挥皆创伤。主人恩爱良不薄，摩挲拂拭教深藏。
铅刀鈯斧失犀利，偷心侧目纷疑忌。龙屈蛇信奈若何，半边夜有丰城气。
壮士得之游八闽，脱身飞出延平津。归来依旧函玉匣，倾心竭力酬主人。
主人顾盼倍畴昔，铅刀鈯斧低颜色。批虚导窾有馀闲，解纷排难无遗力。
从来神物难淹留，百炼聊为绕指柔。何能郁郁久居此，眼看若辈皆封侯。
何况金石浑成日月光，天地泰交水火济。我本山中人，望空遥盼睇。
愿君努力干霄云，旋转乾坤豁阴翳。一道灵光迥不磨，报恩直到无穷际。
翻译文
美人腹中怀藏古剑之铁，出生时犹带天地初开时的玄黄血色。一日欧冶子鼓动洪炉冶炼，跃跃欲试的祥瑞精金终铸成巨阙宝剑。
新磨的剑刃寒光如霜，锋势无可阻挡；临阵一挥，敌众无不创伤。主人待它恩义深厚，常摩挲拂拭，命其深藏匣中以养其神。
铅刀钝斧顿失锋锐，心生嫉妒、侧目而视者纷纷疑忌。纵使宝剑如龙屈蛇信般灵异难测，又奈何被幽抑深藏？然半夜犹有丰城剑气冲霄而起。
壮士得此剑后远游八闽之地，脱身飞越延平津（剑化龙处典出《晋书·张华传》）；归来仍郑重纳剑于玉匣，倾心竭力以报主人知遇之恩。
主人如今对它更加眷顾，胜过往昔；铅刀钝斧在旁黯然失色。宝剑运用于批削虚空、导引窍要之间游刃有余；排解纷难、化解危局毫无遗力。
从来神物不可久滞尘世，百炼钢终可化为绕指柔。岂能郁郁久居匣中？眼看庸碌之辈皆已封侯拜将！
一日一揩磨，一年一淬砺；辗转历经百年，顽钝之金终成绝世利器。
何况此剑本由金石浑然天成，辉映日月之光；天地交泰，水火既济——乃大道所钟之器。我本山野之人，仰望长空，遥遥瞻睇。
愿君奋力直上云霄，旋转乾坤，廓清阴霾晦暗；一道灵光皎然不灭，报恩之志直至无穷无尽！
以上为【古剑篇赠彭艾庵】的翻译。
注释
1 欧冶：春秋时著名铸剑师，越国人，曾为越王铸纯钧、湛卢、胜邪、鱼肠、巨阙五剑。
2 巨阙：欧冶所铸五剑之一，属重型宝剑，象征威严与力量，《越绝书》载“穿铜釜，绝铁粝”。
3 新硎：新磨的刀刃。硎，磨刀石。《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4 铅刀鈯斧：“铅刀”典出《后汉书·班超传》“铅刀一割”，喻才薄而愿效微劳；“鈯斧”指钝斧，见《集韵》：“鈯，钝也。”二者并举，反衬宝剑之锐利非凡。
5 丰城气：《晋书·张华传》载，雷焕任丰城令时，夜观天象见“斗牛之间常有紫气”，掘狱屋基得龙泉、太阿二剑，后剑化龙飞去。诗中借指宝剑虽隐而神光不掩。
6 延平津：即福建南平延平区的剑溪，相传王勃《滕王阁序》“龙光射牛斗之墟”即用此典；《晋书》载张华、雷焕所得双剑，一赠一自佩，后二人亡，其子各携剑过延平津，剑忽跃入水中化龙而去。诗中“脱身飞出延平津”喻宝剑得遇明主、乘时奋起。
7 绕指柔：典出西晋刘琨《重赠卢谌》“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原喻刚烈志士在困厄中暂屈以待时；此处反用其意，强调神物经百炼而愈显通变之能。
8 泰交：《周易·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指阴阳和合、上下相通之理想状态。
9 水火既济：《周易·既济卦》“水在火上，既济”，象征事已成、道已备，为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皆正之卦，喻宝剑之成乃天时地利人和之极致。
10 干霄云：“干”读gān，犯、触之意；干霄，即刺破云霄，极言其势之高峻凌厉，出自《文选·木华〈海赋〉》“干云雾而上达”。
以上为【古剑篇赠彭艾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古剑为喻，托物言志，通篇贯注雄浑浩荡之气与孤高不群之节。全诗结构严密，脉络清晰：起于剑之诞生（天赋异禀），继写其锋芒初试与遭抑之困（才高见嫉），再述其远游建功、返报知己（忠义担当），进而升华至神物不滞、应时而动之哲思（价值实现），终以山人寄望作结（理想召唤）。诗中熔铸大量剑文化典故（欧冶、巨阙、丰城、延平津、绕指柔等），非止炫博，实为构建人格象征系统——剑即士，士即剑：既有刚健之质，亦具柔韧之德；既重知遇之恩，更怀济世之志。语言奇崛劲健，多用动词强化力度（“鼓”“跃”“挥”“飞”“转”“豁”），音节铿锵，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深得盛唐咏物诗之骨，兼有明遗民诗特有的苍茫郁勃与道义持守。
以上为【古剑篇赠彭艾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卓异处，在于将传统咏剑诗的器物赞颂升华为士人精神史的庄严书写。开篇“美人腹中怀古铁”即劈空而来，以“美人”喻剑胚之灵秀，“玄黄血”溯其源于混沌初开——此非物理冶炼之写实，而是赋予宝剑以宇宙论意义上的神圣胎记。中段“壮士得之游八闽……倾心竭力酬主人”，表面叙事，实则暗嵌明末清初遗民士人南奔抗清（八闽为郑成功抗清基地）、忠贞不贰的生命轨迹。“铅刀鈯斧低颜色”一句，尤见风骨：不直斥宵小，而以器物之卑弱反照君子之卓然，含蓄而峻烈。结尾“愿君努力干霄云，旋转乾坤豁阴翳”，将个体报恩升华为天地重光之使命，灵光“迥不磨”三字，既状剑气之永恒，更喻士节之不朽。全诗用典如盐入水，无一闲字；意象层叠如峰峦相衔，气象恢弘而不失精微，堪称明遗民咏物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古剑篇赠彭艾庵】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成鹫诗骨清刚，尤工托兴。《古剑篇》以剑喻节，出入史汉，而神契庄骚，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僧成鹫号天然，岭南高士。其《古剑篇》沉雄悲慨，有陈子昂《感遇》遗响，而筋力过之。”
3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天然和尚《古剑篇》，字字如剑锋出匣，寒光逼人。‘一道灵光迥不磨’，真乃自写心印也。”
4 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三：“读《古剑篇》，如闻龙吟虎啸。末章‘旋转乾坤’四字，非有肝胆照人者不能道。”
5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成鹫此诗，遗民血泪所凝。‘眼看若辈皆封侯’一语，声裂金石，足令千载下闻者泣下。”
6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全篇以剑之铸、用、藏、奋为经纬，织入家国之痛、出处之思、天人之道，结构之密，寄托之深，明诗中罕见。”
7 现代·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成鹫此作，将岭南剑文化（湛卢、巨阙传说流播粤地）、道教炼养思想（百炼、淬砺、水火既济）与遗民气节熔铸一体，开清初岭南咏物诗新境。”
8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古剑篇》典型体现明遗民‘以器喻德’的诗学策略。其价值不在技艺摹写，而在通过器物生命史建构士人精神主体性。”
9 当代·彭玉平《清初岭南诗学研究》：“诗中‘丰城气’‘延平津’等地域性典故的密集使用，并非偶然，实为重构文化地理认同，将中原剑文化记忆落地于岭南抗争空间。”
10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成鹫诗多激楚之音，《古剑篇》尤为杰构。其托物抒怀，义兼比兴，虽出方外，而忠爱之忱，凛然如见。”
以上为【古剑篇赠彭艾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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