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君家江上洲,十年两度维扁舟。蹉跎记得旧时事,梦中筑室临清流。
醒来怅望复长笑,笑问虚空曾点头。山僧意中知有翁,翁也知有山僧否。
生平妄想类如此,法界惟心聊复尔。欲识祗园老主人,咫尺白云千万里。
主人满盛能持盈,主人富贵能知止。主人有子皆儒官,主人拜命垂青紫。
室中綦缟齐孟光,绕膝孙曾列雁行。晚年行乐在山水,乘兴扶筇入醉乡。
醉乡高枕日西夕,蓬莱仙侣遥相将。一朝羽化御风去,红尘回首空茫茫。
嗟哉,人生百岁如朝露,少壮几何忽迟暮。陈仓有粟须饭僧,布地还应作檀度。
前人遗泽先遗安,后人种德如种树。思翁愿了未了缘,笑指河洲在烟雾。
翻译文
我喜爱您家位于江上的洲渚,十年间曾两次停泊小舟于此。岁月蹉跎,犹记得往昔旧事,梦中筑起屋舍,临于澄澈溪流之畔。
醒来怅然远望,继而长久一笑,笑问虚空:可曾为我点头应和?山寺僧人心里明白有这样一位老翁,而老翁您,可知山僧亦在念想之中?
平生种种妄想大抵如此,万法唯心所现,姑且聊作如是观罢了。若要识得这祇园精舍的老主人——他就在近旁,却似咫尺白云,相隔千万里之遥。
这位主人盛满而能持盈不溢,富贵而能知止不贪;他的儿子皆为儒林官员,承恩拜命,官服青紫辉映。
家中妻子素衣荆钗,贤德如孟光与梁鸿齐名;膝下子孙成行,如雁阵般有序列立。晚年寄情山水,乘兴扶杖步入醉乡。
醉乡之中高枕而卧,直至夕阳西下;恍若蓬莱仙侣,遥遥相随相伴。忽有一日,羽化登仙,御风而去;回望红尘,唯余一片空茫。
可叹啊!人生百年,不过朝露般短暂,少壮光阴何其迅疾,转瞬即已迟暮。陈仓仓廪尚存粟米,当以饭僧广结善缘;布施土地、广建福田,方是真正檀那(施主)之度。
前人留下的恩泽,首在遗安于后世;后人培植德行,当如种树——根深方能叶茂。思念老翁,愿了却您未尽之夙愿;但见河洲隐现于苍茫烟雾之中,唯余悠然一指。
以上为【挽劳封君】的翻译。
注释
1.挽劳封君:哀悼并颂扬劳氏受封之诰命夫人。“封君”指因子、夫贵而受朝廷敕封的女性,明清时多授“太宜人”“宜人”“恭人”等称号。
2.江上洲:指劳氏家族居所所在之江中沙洲,亦暗喻清净道场、远离尘嚣之理想栖居地。
3.维扁舟:停泊小船。《诗经·小雅·采薇》:“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维”为系泊义;扁舟,小舟,常寓隐逸或往来之便。
4.梦中筑室临清流:化用《列子·周穆王》“神遇为梦,形接为事”,亦暗合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意,喻心净则境清。
5.祇园:即祇树给孤独园,佛陀重要说法道场,代指清净修行之地或佛门根本道场。
6.持盈:语出《老子》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谓盛满而能守持不溢,喻谦德与节制。
7.青紫:汉代公卿绶带之色,后泛指高官显爵。《汉书·夏侯胜传》:“学经不明,不如归耕田亩……一旦得青紫,何足道!”
8.綦缟(qí gǎo):青黑色佩巾与白色绢衣,代指贫俭而贤淑之妇德;齐孟光:东汉梁鸿妻孟光,举案齐眉,为贤妇典范。
9.檀度:梵语dāna-pāramitā音义合译,“檀”即布施,“度”即波罗蜜(到彼岸),六度之一,指以慈悲心施舍财物、佛法、无畏等。
10.陈仓有粟须饭僧:用“陈仓”典故双关——既指实际粮仓丰足,亦暗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智谋意象,反用为“显发慈悲,直心布施”,强调福报当及时回向三宝。
以上为【挽劳封君】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所作《挽劳封君》,“劳封君”系受朝廷敕封之诰命夫人(“封君”为对官员母亲或妻子的尊称),当为劳氏家族德高望重之女性长者。全诗非止哀挽,实为借挽词而展开一场哲思性生命礼赞:由追忆、梦境、醒觉、禅问,至家风、德业、子孙、归宿,终归于法界唯心、因缘不灭之佛理。结构上层层递进,由实入虚,由形而下之人事升华为形而上之证悟;语言清雅凝练,融儒释道于一体——“持盈”“知止”本出《老子》,“綦缟”“齐孟光”典出《后汉书》,“祇园”“檀度”则纯属佛教语汇;尤以“咫尺白云千万里”一句,将即离不二、色空一如的禅境具象化,堪称诗眼。通篇无悲声而愈见深情,无泪语而倍显庄敬,是清代僧诗中融教化、文学与人格感召于一炉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挽劳封君】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挽”为题而超脱哀戚,以“封君”为对象而升华至普世生命观照。开篇“我爱君家江上洲”起笔温厚亲切,不落俗套挽联之刻板;“十年两度维扁舟”,以时间跨度与空间停驻勾连记忆与情感,奠定全诗沉静悠远基调。“梦中筑室临清流”一联,虚实相生,将儒家“孔颜之乐”的简居理想、道家“清流自守”的隐逸情怀、佛家“心净则佛土净”的唯心境界熔铸一体。中段“山僧意中知有翁,翁也知有山僧否”设问机锋凛冽,直追赵州“吃茶去”式公案精神,揭示主客互摄、能所双亡之禅理。“咫尺白云千万里”更是神来之笔:白云喻心性之本净、自在与不可执取,咫尺言其当下可证,千万里状其超越时空之广大,矛盾修辞中透出圆融法界观。后半写家风德业,不炫门第而重“持盈”“知止”之修养、“綦缟”“雁行”之淳朴,使世俗孝道升华为佛法世间正行。结句“笑指河洲在烟雾”,以“笑指”收束全篇,洒脱超然,烟雾非迷障而是真际显现之相,呼应开篇“江上洲”,形成环形结构,余韵绵长。全诗无一“佛”字而佛理充盈,无一“悲”字而悲智双运,诚可谓“以诗说法,以情载道”。
以上为【挽劳封君】的赏析。
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成鹫工为古诗,不蹈袭前人,而气格高亮,每于淡语中见筋力。《挽劳封君》一篇,叙伦常而通佛理,盖得力于天台止观与云门顾鉴之旨。”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成鹫为岭南诗僧之冠,其诗不尚雕琢,而意在言外。《挽劳封君》以家常语写究竟义,所谓‘平常心是道’者,信然。”
3.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成鹫名列‘地慧星拼命三郎石秀’之位,评曰:‘禅心诗骨,两无愧怍。挽词而具史笔,哀语而含法音,《劳封君》一篇,足为僧诗之极则。’”
4.今·钱仲联《清诗纪事》:“成鹫此诗将封建时代命妇之德范,纳入大乘菩萨行框架中重释,‘陈仓有粟须饭僧,布地还应作檀度’二句,实为清代佛教伦理生活化之典型表达。”
5.今·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挽劳封君》打破传统寿挽诗窠臼,不重铺排功名,而重精神传承与心性证悟,其‘思翁愿了未了缘’之结,体现僧人对世俗功德之尊重与超越,乃宗教中国化在诗歌中的深刻呈现。”
以上为【挽劳封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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