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高枕而卧,果然无梦;清晨酣眠,胜过端坐禅修、心驰意逐。
蚊声如雷,却只凭寸舌聒噪;虱聚成阵,偏爱攀附于双颊耳际。
万籁寂寂,本非“我”之造作;灵明惺惺,那个觉照者究竟是谁?
我佛门宗风本无此等机锋戏论,不如将此疑情持去,叩问希夷先生(指道家隐者或太初无名之境)。
以上为【借庵即事】的翻译。
注释
1.借庵:成鹫自筑居所名,位于广州白云山,为其晚年隐修讲学之所;“借”字含暂寄尘寰、身是过客之深意。
2.明 ● 诗:此处“明”非朝代,乃“明白”“明澈”之义,指诗中所呈露的觉性朗然之境;“●”为古籍中表示强调或顿挫之符号,非标点误植。
3.朝眠胜坐驰:“坐驰”典出《庄子·人间世》“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后禅林引申指身坐而心驰于万缘,即“坐而不能忘机”之病。
4.蚊雷:化用《淮南子·说林训》“蚋嗜酸而蚊嗜血,其声如雷”,以微虫之嚣喻妄念之盛。
5.虱阵:语出《晋书·王猛传》载桓温见王猛“扪虱而谈”,后禅林常用“虱”喻顽固习气,“阵”状其盘结成群、难以猝除。
6.朵双颐:“朵”通“躲”,古字通用;“双颐”即两颊,言虱潜伏于面颊耳际,极写其近身扰人之态,亦暗喻烦恼贴骨而生。
7.寂寂原非我:谓外境之寂静并非“我”所造作、亦非“我”所执取之境,直破能所对立,呼应《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
8.惺惺却是谁:“惺惺”为禅林习语,指灵知不昧之觉性,《碧岩录》屡言“须识取这个惺惺历历底是谁”;此问非求答案,乃逼拶学人返观自性。
9.吾宗:指禅宗,成鹫为曹洞宗传人,师承天然函昰,属岭南云门—曹洞法系。
10.希夷:语出《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合称“希夷”,指道之玄微不可名状之本体;此处借指超越言思、不落教相之究竟境界,并非实指某位道士。
以上为【借庵即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僧人成鹫《借庵即事》组诗之一,以日常琐事入禅诗,表面诙谐荒诞,内里锋棱峭拔。诗人借“高枕无梦”反衬禅修中“离念”之难与“真歇”之贵;以“蚊雷”“虱阵”之微物,讽喻妄念纷飞、习气盘踞之实相;“寂寂原非我,惺惺却是谁”二句直探心源,承临济“无位真人”、曹洞“默照”之旨,又暗契《坛经》“本来无一物”与“菩提自性”之双重体认。结句“吾宗无此义,持去问希夷”,非真推诿于道家,实乃禅门“向上一着”之峻烈手段——以破执为用,连“禅”之名相亦不立,故托言“问希夷”,愈显其超然绝待、不落两边之宗风。
以上为【借庵即事】的评析。
赏析
全诗八句,四联皆对,而对法奇崛:首联以“高枕”之惰态反衬“无梦”之深定,以“朝眠”之放逸对照“坐驰”之劳形,悖理中见至理;颔联“蚊雷”与“虱阵”并置,小大悬殊而同归烦扰,以荒诞笔法写修行实境,令人莞尔复凛然;颈联陡转哲思,“寂寂”“惺惺”一对,前句扫尽能所,后句直指主人公,如刀劈华山,斩断一切葛藤;尾联故作退步,言“吾宗无此义”,实则以退为进,将问题抛向更幽邃处——所谓“问希夷”,正是禅家“不与万法为侣”之孤绝姿态。诗中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言破立,而破立自在其中。其语言简古如汉魏,机锋锐利似唐宋,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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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寓禅于谐,如《借庵即事》‘蚊雷饶寸舌,虱阵朵双颐’,以秽浊写清净,以滑稽显庄严,非深悟者不能下此语。”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僧诗考》:“借庵诸作,脱尽蔬笋气,此诗尤以俗为雅,以丑为净,得寒山、拾得遗意而益精严。”
3.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成鹫晚岁居借庵,日与樵夫野老游,诗多即事感怀,此篇看似游戏,实乃勘验学人‘离念灵知’之金针。”
4.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按语:“‘惺惺却是谁’一问,直承六祖‘本来面目’之旨,而结以‘问希夷’,盖示禅道不二、教外别传之真义。”
5.《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87册《咸陟堂集》提要:“成鹫此诗,以微物起兴,以反语立宗,末句宕开一笔,愈见其胸中无滞,足为有清一代僧诗之眼目。”
以上为【借庵即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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