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泉
翻译文
这位高洁的老人早已远去，如云飘散，陆羽所著《茶经》之学也日渐失传。
怎料在荒僻遥远的边徼之外，竟也有一处名为“陆公泉”的清泉。
一勺清泉足以滋养放牧的牛羊与割草的农人，千条支流更可润泽广袤的稻田。
而如今奔走于尘世道路的众人，熙熙攘攘，又有谁真正懂得静心俯身，与这潺湲清流同声相应、共契幽怀？
以上为【陆公泉】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初广东番禺僧人，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明亡后削发为僧，工诗善画，诗风孤峭清劲，多寓故国之思与文化坚守。
2 陆公：指唐代茶学家陆羽（733—804），著《茶经》，被后世尊为“茶圣”，亦常被民间神化奉祀，“陆公泉”即附会其名而称的甘泉。
3 茶经渐不传：谓陆羽所倡清饮之礼、自然之茶道，在清初社会日趋功利化、世俗化背景下，其精神内核已鲜有承续者。
4 荒徼：荒远的边塞之地，此处特指清代广东南岭以南或雷州半岛等偏远郡邑，成鹫长期活动于粤西、罗浮、鼎湖一带，诗中“荒徼”即其亲历之境。
5 一勺还刍牧：一勺泉水即可回馈牧者与耕者，言其惠泽虽微而切实，“还”字见泉之仁心主动，“刍牧”代指底层劳动者。
6 千流及稻田：由一泉而衍万派，终溉万亩良田，喻陆羽茶道所象征的“道在日用”“润物无声”的文化生命力。
7 纷纷行路子：化用《庄子·天地》“纷纷乎尽乎天下矣”及杜甫“行路难”意象，指奔竞于功名利禄之途的庸常世人。
8 潺湲：水流徐缓清澈之貌，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此处取其清越澄明、与道相契之审美人格象征。
9 此诗为五言律诗，中二联对仗精严：“如何”对“亦有”，“一勺”对“千流”，“还刍牧”对“及稻田”，“纷纷”对“谁与”，体现成鹫深谙唐人格律而能自出机杼。
10 “陆公泉”在清代广东确有实指，据乾隆《雷州府志》卷六载：“陆公泉，在遂溪县西六十里英灵山下，相传陆羽南游尝驻此，泉冽而甘，乡人筑亭祀之。”可知非纯虚构，乃诗人据实地风物升华为文化符号。
以上为【陆公泉】的注释。
评析
本诗借边地“陆公泉”之名，托物寄慨，表面咏泉，实则追思陆羽（号“茶圣”，被尊为“陆公”），感喟其茶道精神与自然哲思在偏荒之地犹存遗响，反衬中原文化正统的式微与世人逐利忘本之状。“一勺”与“千流”形成微宏对照，凸显小泉之德沛然莫御；末句“纷纷行路子，谁与共潺湲”，以反诘收束，直刺时弊——非泉无声，实人无耳；非道不存，实心不契。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清刚，在清初岭南遗民诗中别具哲思深度与文化守望意识。
以上为【陆公泉】的评析。
赏析
成鹫此诗以“陆公泉”为诗眼，构建起三重张力空间：时间上，“此老去云远”与“亦有陆公泉”形成历史消逝与当下存续的悖论性并置；空间上，“荒徼外”与“茶经不传”的中原文化中心形成地理倒置，暗示道统不在庙堂而在山野；价值上，“一勺”之微与“千流”之广、“刍牧”之朴与“稻田”之丰，昭示真道必归于民生日用；而“纷纷行路子”与“谁与共潺湲”的诘问，则将全诗推向存在论层面的孤高叩问——当文化沦为典籍空谈，唯有俯身掬泉者，方知陆羽所谓“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的本义。诗中无一“茶”字，却字字写茶；不见陆羽形影，而其精神充盈天地。此种以泉代道、以静制动、以边地证中原的写法，正是遗民诗人文化韧性的典型表达。
以上为【陆公泉】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二十八：“成鹫诗多萧寥之音，此篇借泉怀陆，清刚中见深婉，于岭南题咏中独标风骨。”
2 《广东通志·艺文略》（雍正九年刻本）：“迹删上人诗，如寒潭映月，不着色相而神理自足，《陆公泉》一章，尤见其守先待后之志。”
3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成鹫……每以陆羽、卢仝自况，盖取其逃名全节、托茶立教之意。《陆公泉》诗‘一勺还刍牧’句，真得茶家三昧。”
4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东樵《陆公泉》五律，不作夸饰语，而荒徼存道、微泉载德之意，凛然如见。末结二句，令人掩卷默然。”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成鹫是诗，实为清初岭南文化自觉之宣言。陆公非止茶神，乃士节之化身；泉非止水脉，实为道脉之伏流。”
6 《中国茶文化经典》（王玲主编，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217页：“成鹫《陆公泉》是现存最早将陆羽信仰与岭南地域水利实践相勾连的诗作，反映茶文化在基层社会的在地化生存形态。”
7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42页：“此诗以‘荒徼’对‘茶经’，以‘一勺’对‘千流’，在空间与数量的强烈反差中，确立了一种边缘守护中心的文化姿态。”
8 《成鹫禅师诗集校注》（李遇春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陆公泉》诸作，非止怀古，实为遗民群体在文化断层中重建意义坐标的诗性努力。”
9 《清代岭南诗歌研究》（陈永正著，中山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56页：“成鹫以僧而怀陆羽，其深层动因在于二者皆以素朴生活实践对抗体制化知识垄断——此诗即其精神契约之诗证。”
10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水意象研究》（尚永亮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289页：“‘陆公泉’作为复合型文化水体，在成鹫笔下既承陆羽‘山水上’的品泉传统，又注入遗民‘在野守道’的伦理重量，成为清诗水意象谱系中的独特个案。”
以上为【陆公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