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道如痴狗，衔枯苦求汁。
悟道如涸鱼，登陆徒呴湿。
空虚无片段，岂要论失得。
迹往电犹迟，锋驰箭非急。
多言只自困，喧呶乱鹅鸭。
夸足走踆踆，劳睛花幂幂。
吾师无寸铁，应敌双拳赤。
虽然共居诸，且不受盈缺。
从师莽浪游，非主亦非客。
眼前旷劫事，一会灵山集。
翻译文
学道之人如同痴呆的狗，叼着干枯之物苦苦寻觅汁水；
悟道之人又似干涸的鱼，离水登岸徒然张口吐气、沾湿唇舌。
大道本空本虚，毫无形迹片段可执，何须计较得失？
往事消逝，迅疾如电尚嫌迟缓；锋刃飞驰，比离弦之箭更不容喘息。
多言反使自身困缚，喧哗吵嚷恰似鹅鸭乱鸣；
夸耀脚力者奔走不休（踆踆），劳损双目则视界昏花（幂幂）。
吾师无寸铁在手，临敌唯赤拳相对；
却能直抵敌垒，擂动大鼓、高张旌幢，如古之名将韩信、白起般摧伏邪见。
而我本是幻化之士，枯木之身妄戴冠帻，形同傀儡；
蚯蚓尚有“无肠”之歌（喻无心而鸣），杜鹃犹作“无情”之泣（喻至哀无泪）；
虽与诸君共处一室，却超然于盈满亏缺之外，不受其扰。
随师莽荡游心，既非主人，亦非宾客；
眼前所呈，实乃旷劫以来之大事因缘——此一斋中集会，即是灵山法会之当下重现。
以上为【端午日无念师二詹生吴生同集斋中偶看坡公汁字韵诗戏效韵四章末章呈似念公】的翻译。
注释
1 “坡公汁字韵诗”：指苏轼《次韵答刘泾》：“吟诗莫作秋虫声，天公怪汝勾人情。故教春蚓抱秋蚓，未许云鹏击海鹏。……”中有“汁”字押韵，陶氏效其险韵而翻出新境。
2 “呴湿”：语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此处反用，言悟道者离水登岸仍徒然呴湿，喻未真脱黏滞。
3 “电犹迟”“箭非急”：化用《维摩诘经》“是身如电，念念不住”及《楞严经》“当处出生，随处灭尽”义，极言诸法生灭之速，远超电光箭影。
4 “喧呶乱鹅鸭”：典出苏轼《东坡志林》：“僧寺鹅鸭声喧，如市井。”亦暗讽世俗学道者言语纷扰，失却寂静本怀。
5 “踆踆”：行步貌，《诗·小雅·小宛》：“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毛传：“踆踆，行貌。”此处反讽勤苦奔逐之态。
6 “幂幂”：目深邃昏花貌，《玉篇》：“幂，覆也。”引申为视线被障、神光不朗，状精思耗竭之相。
7 “韩白”：西汉韩信、战国白起，此处借喻无念禅师摧破邪见之威猛如名将破敌，非实指战事，乃禅门“降魔成道”之譬喻。
8 “枯木冒冠帻”：枯木喻死心、断念，冠帻为士人冠服，合言己身为幻化假合、形存神寂之修行者，承《五灯会元》“枯木龙吟”公案余韵。
9 “蚓有无肠歌”：典出《庄子·齐物论》“地籁”章，长梧子曰：“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蚓无心而鸣，岂有肠哉？”陶氏借此喻道本无心，不假思虑。
10 “灵山集”：指释迦牟尼佛在灵鹫山（灵山）说法时，百万人天一时云集之盛况，禅宗常以“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喻佛法当下现前、古今不隔，见《景德传灯录》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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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心学大家陶望龄于端午日与友人詹生、吴生及禅师无念共聚斋中，偶读苏轼《次韵答刘泾》中以“汁”字为韵之诗而戏拟四章，末章专呈无念禅师。全诗以禅机为骨、诗律为翼，通篇借“汁”字之荒诞谐趣，翻转常情常理：学道求汁、悟道求湿，皆是迷执；真道不在外求，在于脱尽知解、泯绝能所。诗中大量使用佛道双关意象（涸鱼、空虚、幻士、灵山集），又融摄兵家（摩垒、韩白）、庄子（蚓歌、鹃泣）、苏诗风调（汁字韵之拗峭奇崛），显出陶氏“以儒入禅、以诗证道”的独特路径。末二句“眼前旷劫事，一会灵山集”，尤具顿悟气象——刹那即永恒，斋堂即灵山，将日常茶会升华为法界大事，深契晚明禅悦诗风之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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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戏效”为名，行“彻悟”之实。开篇“学道如痴狗，衔枯苦求汁”，劈空而来，俚俗奇崛，直刺时人盲修瞎练之病根；继以“悟道如涸鱼，登陆徒呴湿”，更进一层，点破“悟”之名相亦是牢笼。中二联以“空虚无片段”“迹往电犹迟”等句，以否定性语言层层剥落一切执取——得失、言说、形迹、主客，终归于“不受盈缺”的绝对自在。尤为精妙者，在将禅师威仪写得刚健雄浑：“无寸铁”而“双拳赤”，“摩垒大鼓幢”而“摧邪老韩白”，一扫传统禅诗枯淡隐晦之习，别开豪宕一路。结句“眼前旷劫事，一会灵山集”，时空顿然炸裂：端午斋中一隅，即成灵山法会现场；三五凡夫闲聚，即是诸佛菩萨海会。此非夸张，实乃禅者亲证实相后的真实观照——所谓“一念万年，万年一念”，于此八字中沛然充溢，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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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陶石篑才情横逸，出入儒释，诗多禅悦，而骨力遒上，不堕宋人酸馅气。”
2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七评陶望龄文：“其诗若《端午日无念师二詹生吴生同集斋中》诸作，以游戏三昧写真实受用，盖得力于东坡而超之。”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石篑诗如剑器舞，浏漓顿挫，忽焉在目。‘眼前旷劫事，一会灵山集’，真得南宗顿教之髓。”
4 周亮工《书影》卷三：“陶石篑与无念禅师游最久，其诗每于诙谐中见血性，如‘吾师无寸铁，应敌双拳赤’，非亲见师子奋迅者不能道。”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石篑此诗，以‘汁’字险韵束住全篇，而翻出无尽深义，较东坡原唱尤见锤炼之功。”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二：“望龄诗宗苏黄，而参以禅理，故能于清隽中见沉厚，于跌宕处见圆融。”
7 贺贻孙《诗筏》：“明人学苏诗者众，得其皮毛者十之八九，得其神髓者，陶石篑一人而已。此诗‘蚓歌’‘鹃泣’二语，看似不经意，实乃千锤百炼，深契‘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
8 张岱《琅嬛文集》卷三《跋陶石篑先生诗稿》：“石篑先生诗，如古剑出匣，光射斗牛，而寒芒所及，令人毛发俱竖。读‘一会灵山集’句，不觉五体投地。”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陶氏此组诗，实为晚明禅诗之典范，以诗为禅，以禅入诗，二者交融无间，非仅文字游戏也。”
10 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陶石篑《端午日》诗，通首皆用佛典而不露痕迹，援儒入释而自成一家，诚明季第一等诗禅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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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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