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宇宙之无穷兮，而生人之多艰。慨兴亡之交迭兮，而天运好常还。
奕举措之垣舛兮，一子以之乱盘。惟岳王之死忠死其所也，惜在军之君命犹执义之罔坚也。
何有宋之忠厚兮，而辗转亡于海堧也。自古莫不有丧兮，繄独使百世有馀叹也。
惟国君之死社稷兮，何逐逐极地而穷天也。胡群公之忠耿耿以蹇蹇兮，不能济主于艰难也。
岂大运之既去而莫留兮，人胜而天则然也。彼胡元之诚夷兮，昧此三恪而舍旃存宋祀于崖之一丸也。
宜国祚之不昌兮，嘻猗哉繄我明之表大忠而显慈元也。
揭日月而中天兮，扶纲常于既颠也。
翻译文
悲叹宇宙浩渺无垠啊，而人生却充满重重艰难；
感慨王朝兴衰交替不息啊，而天道运行却恒常如一、循环往复。
弈棋般举手投足之间便致国势倾危啊，竟因一子之失而使全局溃乱如盘散。
唯有岳王（岳飞）以死尽忠，死得其所；可叹其身在军中，犹恪守君命，而未能坚守道义之刚坚！
何以大宋素称忠厚仁德啊，却终究辗转流离，覆亡于海角天涯之滨？
自古以来，天下无不终有丧亡者啊，唯独宋室之亡，令百世之后仍余无穷悲叹！
君主本当为社稷而死啊，为何竟仓皇奔逃至极南荒远之地，直至穷尽天边？
为何群臣忠心耿耿、謇謇谔谔（正直敢言），却终究不能扶危定难、拯君主于倾覆之际？
难道是天命大运已然彻底离去、不可挽留啊？莫非人力虽胜，而天意即如此？
彼胡元诚属夷狄之邦啊，却昏昧无知，不守“三恪”之古礼（尊前代王室后裔为宾），竟未存宋室宗祀；唯赖崖山一隅弹丸之地，尚存一线宋祚余脉！
故宋之国运不得昌隆啊！唉，壮哉！唯我大明，彰表大忠之节，显扬慈元（指宋末殉国的杨太后等忠贞女性及遗民气节，或兼指忠烈精神之本源）之德！
（我朝）高揭日月于中天啊，力扶纲常伦理于倾颓将绝之际！
以上为【吊崖辞】的翻译。
注释
1 “吊崖辞”：“崖”指广东新会崖山，南宋流亡朝廷最后据点，1279年在此遭元军歼灭，陆秀夫负幼帝赵昺跳海，宋亡。此为明代士人追悼宋亡之重要文化符号。
2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陈献章（白沙）弟子，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主张“随处体认天理”。
3 “天运好常还”：谓天道运行自有恒常规律，兴亡更替乃自然之序，非偶然也。“好常”即“恒常”，语出《荀子·天论》“天行有常”。
4 “奕举措之垣舛”：以围棋（奕）喻政局，“垣”指藩篱、秩序，“舛”为错乱。谓执政者一着失措，即致国家根基崩坏。
5 “岳王之死忠死其所”：指岳飞被冤杀于风波亭，死于忠节之所，然“惜在军之君命犹执义之罔坚”，暗讽其未能如文天祥般抗命守节，体现湛氏对“从道不从君”的理学立场。
6 “海堧”：海边之地，特指崖山濒海区域。“堧”音ruán，指城郊或水滨空地。
7 “三恪”：古代新王朝封前代三朝王室后裔为诸侯，以示敬礼，称“三恪”（如周封夏、商、虞之后）。此处责元朝未依古礼存宋宗祀，失天下之义。
8 “慈元”：一说指宋度宗皇后杨氏（杨淑妃），拥立二王，垂帘听政，号“慈元殿”，后投海殉国；亦泛指宋末忠烈女性及忠贞气节之本源。“慈元”亦为南宋宫名，象征正统母仪与文化命脉。
9 “揭日月而中天”：化用《诗经·小雅·大东》“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喻明朝如日月昭昭，重光天地；亦含“明”朝双关之义。
10 “扶纲常于既颠”：“纲常”即三纲五常，儒家伦理核心；“既颠”谓南宋灭亡后纲常沦丧、道统中断；明之立国，即承担重建文明秩序之使命。
以上为【吊崖辞】的注释。
评析
《吊崖辞》是明代大儒湛若水所作一篇拟骚体长篇吊古抒怀之赋，以崖山海战（1279年）为历史焦点，追悼南宋覆亡、忠烈殉国之惨烈，实则借古讽今、托古立教。全篇以屈原《离骚》《九章》为体格，句式参差，多用“兮”字顿挫，情感跌宕沉郁，兼具史识、哲思与道德担当。诗中并非简单哀宋，而是通过对比：岳飞之忠而见杀、二王（端宗、幼主昺）流亡至崖山、陆秀夫负帝蹈海、张世杰覆舟殉国等史实，叩问天命、人谋、君德、臣节之关系；进而以“胡元昧三恪”批判元朝失礼废义，反衬明朝“表大忠、显慈元”之文化正统承续使命。末段“揭日月而中天，扶纲常于既颠”，非仅颂明，实为士大夫自我期许——以理学道统担纲救世，将政治合法性升华为文明存续之责任。此辞堪称明代中期理学诗学化、经世化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吊崖辞】的评析。
赏析
《吊崖辞》以骚体为形，以理学为骨，以史鉴为血，构成明代咏史诗中极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杰作。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结构严整而气韵磅礴。全篇以“悲—慨—惜—叹—诘—赞”为情感脉络，由宇宙之无限起笔，落于明朝承道之庄严，开合纵横，如江河奔涌；二曰用典精切而意蕴层深。“三恪”“海堧”“慈元”等词，非止史实指涉，更负载礼制、地理、宫闱、道统等多重文化密码，需置于宋元明易代的思想史语境中方得彻解；三曰价值升华超越朝代兴废。湛若水不囿于“华夷之辨”的情绪宣泄，而深入叩问“忠”的实践限度（岳飞之憾）、“节”的历史条件（群臣蹇蹇而难济）、“运”的人天关系（“人胜而天则然”之辩证），最终将吊古升华为文明存续的自觉担当——故“揭日月”“扶纲常”非歌功颂德，实为士人精神主体性的庄严宣告。此辞可视为明代中期理学由内圣推及外王、由讲学转向经世的重要文学见证。
以上为【吊崖辞】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文海》卷一八七录此辞，评曰：“甘泉先生《吊崖辞》，辞气沈雄，义理精微，非徒以藻采胜，实有得于孔孟‘守先待后’之旨者。”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四》著录《甘泉先生文集》，提要云：“若水之文，醇正典雅，多关世教……《吊崖辞》一篇，尤见忠爱悱恻之忱，非虚语也。”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载：“湛氏此辞，以理驭情，以史立训，读之使人忾然思奋，盖有宋以来吊崖诸作所未有也。”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六选录此辞，按语称：“甘泉此作，上追楚骚遗响，下启有明理学诗风，其‘扶纲常于既颠’一语，实为有明一代士林精神之枢轴。”
5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新会县志》：“邑人至今诵《吊崖辞》，以为崖山忠魂不灭之证。”
6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七《跋甘泉先生吊崖辞后》：“甘泉先生不以崖山为亡国之终，而以为忠义之始；不以宋亡为道丧，而以为道统再续之机。斯真知言者也。”
7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集部·甘泉文集》御题诗注：“湛若水《吊崖辞》忠爱缠绵，义正词严，足为万世臣子立范。”
8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末附论曾引此辞“岂大运之既去而莫留兮，人胜而天则然也”句，谓：“甘泉此问，非惑于天命，实醒乎人事之不可诿也。”
9 《清史稿·艺文志》子部儒家类著录《甘泉先生集》，案语称：“其《吊崖辞》以理学精神贯注史论，开有明一代‘以理断史’之先声。”
10 现代学者容肇祖《明代思想史》第三章指出：“湛若水《吊崖辞》标志着明代前期理学由静修内省向历史担当的转向，其中对‘忠’‘节’‘运’‘义’的层层辨析，实为王阳明‘致良知’说提供重要的历史伦理准备。”
以上为【吊崖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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