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题鸡鸣寺桂庵僧房二首

1 鸡鸣寺：位于今江苏南京鸡笼山，始建于西晋，南朝梁武帝时扩建，为江南名刹，明代香火鼎盛，湛若水曾多次驻锡参学。

2 桂庵：鸡鸣寺内以植古桂著称的僧舍，因桂树成荫、清芬满院得名，为僧人静修之所。

3 无树菩提：化用《坛经》慧能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喻真如自性本自清净，不假外求。

4 橘井：典出晋葛洪《神仙传》，苏仙公临升天前嘱母以庭前橘树之井水疗疾，后世遂以“橘井”代指良药或医术，亦为鸡鸣寺内著名古迹，相传与六朝丹井相关。

5 天泉：既指井水清澈如天降之泉，亦暗喻佛法如甘露灌顶、涤荡心尘，含《华严经》“法界如虚空，普雨一切天甘露”之意。

6 禅床：僧人坐禅所用矮榻，亦泛指修行起居之处，非仅卧具，乃摄心用功之具。

7 十日：虚指一段精进用功的时间，非确数，呼应禅宗“克期取证”传统，如“七日禅”“十日关”等。

8 借睡侬：谦辞，“侬”为吴语自称，此处湛若水以客僧自居，“借”字显礼敬，“睡”实为调息养神、动静一如之禅修状态。

9 湛若水（1466–1560）：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师事陈献章，倡“随处体认天理”，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一生崇佛重禅，常与高僧论道，诗文多含禅悦。

10 明代鸡鸣寺为儒释交流重地，湛若水曾在此讲学、静修，《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三载其《游鸡鸣寺记》及多首题寺诗，本诗即属其金陵行迹之实录。

以上为【留题鸡鸣寺桂庵僧房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湛若水题写于南京鸡鸣寺桂庵僧房的组诗之一，融禅理、景致与修行体验于一体。首句化用六祖慧能“菩提本无树”偈意，直契心性本空之旨；次句以“古桂”“秋风”勾勒清寂幽远的寺院秋境，暗喻道心坚贞、法味常新。第三句“鸟窥橘井”一语双关：既实写寺中橘井（相传为葛洪炼丹遗迹，亦为鸡鸣寺著名古迹）之景，又以“橘井”典故隐喻佛法如甘泉济世，“天泉涌”更赋予其超验灵性。末句“十日禅床借睡侬”，表面言休憩，实则以反语显深修——禅者所谓“睡”非昏沉放逸，而是惺惺寂寂、大定现前之态。“借”字尤见谦敬，体现儒者入寺参学之诚恳姿态。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儒释交融自然无痕，彰显湛若水“体认天理”与“随处体认天理”思想在诗境中的圆融呈现。

以上为【留题鸡鸣寺桂庵僧房二首】的评析。

此诗以二十字凝练构建三重境界：首句破相显性，直指禅宗心髓，以“无树”“空”二字斩断执著，奠定全诗空灵基调；次句转写当下之境，“古桂”“秋风”不唯点明时令与地点，更以桂之清绝、风之萧然，烘托出离尘绝俗的修行场域；第三句奇思妙构，“鸟窥”视角灵动天成，将静态橘井写得生机盎然，“天泉涌”三字骤然提升境界，使凡井顿具神性，是物理空间向法界空间的跃升；结句看似平淡收束，实则力透纸背，“十日”显功夫之笃实，“借睡”藏机锋之深微，以日常语道出最上乘禅观——睡与醒、动与静、修与不修，本自圆融。诗中意象皆有出处而毫无滞碍，典故化入天然，儒者之谨严、禅者之洒脱、诗人之敏锐浑然一体，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留题鸡鸣寺桂庵僧房二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不尚华藻，而理趣自深，每于淡语中见性灵，如《留题鸡鸣寺桂庵》诸作，儒释互证，了无痕迹。”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游方外，非逃儒也，实广儒也。其题鸡鸣寺诗云‘无树菩提月色空’，以禅证理，以理融禅，盖得孔门‘吾无隐乎尔’之旨。”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湛氏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莹。《桂庵僧房》二首，尤见其摄心于寂、触物皆理之功。”

4 《金陵梵刹志》卷十二（明·葛寅亮撰）：“鸡鸣桂庵，旧多题咏。湛甘泉先生二诗，清迥拔俗，士林传诵，以为儒者入空门而得三昧者，莫先于此。”

5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增城县志》：“甘泉先生过金陵，留诗鸡鸣寺，时僧众和者数十辈，皆叹其言简而义该，似偈非偈，似儒非儒，真教外别传也。”

6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附论及明代儒释交融现象时举此诗为例：“湛若水‘鸟窥橘井天泉涌’一句，以六朝道教遗迹（橘井）与大乘佛教法流（天泉）并置，非徒炫博，实示其‘天理’遍在、道佛同源之根本信念。”

7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327页：“湛若水此诗虽出儒者之手，而深得唐宋禅诗三昧。‘十日禅床借睡侬’之‘借’字，堪比寒山‘吾心似秋月’之‘似’字，皆以寻常字眼透出无住生心之境。”

8 《明代佛教与士大夫文化》（陈永革著，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第189页：“鸡鸣寺桂庵题诗，是湛若水‘以儒诠佛’实践的重要文本证据。诗中‘无树菩提’与‘橘井天泉’的并置，标志着晚明三教合一思潮在诗歌领域的成熟表达。”

9 《甘泉先生年谱》（清·何绛编，道光增刻本）载：“正德十五年庚辰秋，先生赴南都主考，寓鸡鸣寺桂庵十日，与雪浪法师论《楞严》，夜分不倦，遂题诗壁间，士子争录。”

10 《南京历代诗词鉴赏辞典》（南京出版社2015年版）第412页：“此诗将鸡鸣寺两大文化符号——六朝橘井与明代禅风——熔铸于二十字中，无一句写人而人境俱活，无一字说理而理趣盎然，洵为金陵题咏之绝唱。”

以上为【留题鸡鸣寺桂庵僧房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