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遗庙存，石马只耳缺。
宛如欧公梦，地灵亦奇绝。
固宜镇大川，千载食常血。
何人赞巨力，曾不纪功烈。
神乎岂求食，挽石骇舟楫。
或云土胜水，兹亦强牵合。
白帝将何云，吾为究其咒。
神禹昔治水，疏凿九州别。
百神各效职，僚佐力俱竭。
岂亦黄帝馀，与牛同一色。
至今名此峡，援溺有阴力。
淫祠自其俗，神手本正直。
爵以保安侯，足以章神德。
翻译文
我从白帝城出发，乘舟顺流而下，停泊于黄牛峡。
黄牛神庙至今尚存，石马雕像唯独双耳残缺。
其景象恍如欧阳修当年所梦，此地山川灵异，亦堪称奇绝。
本应凭此神威镇守大江，千年来百姓常以牲醴祭祀，香火不绝。
然而，究竟是何人曾赞颂过这神祇的宏伟神力？竟无片言只字记载其功业勋烈。
神明岂真贪求人间祭飨？实乃挽石示威、惊骇舟楫，以显护佑之能。
或有俗说谓“土胜水”，故以黄牛（属土）镇压江流（属水），此说亦属牵强附会。
白帝神将如何评说此事？我愿深入探究其中奥义。
想当年神禹治水，疏浚凿通九州山川，功业卓绝；
百神各尽职守，辅佐之臣竭尽心力。
大功告成之际，禹竟化身为熊，涂山氏亦化而为石。
譬如周穆王南征，传说中化形者亦非一人。
其中或有化为黄牛者，断崖之上犹存其遗迹。
莫非此神亦是黄帝时代遗存？故与牛同色，皆呈土黄之象。
直至今日，此峡仍以“黄牛”为名，相传神灵暗中援救溺水之人。
民间立祠奉祀虽属“淫祠”之列（指非官方正祀），然其神格本性正直无私。
朝廷若赐封其爵号为“保安侯”，足可彰显其护国佑民之德。
以上为【黄牛庙】的翻译。
注释
1 黄牛峡：长江三峡西陵峡段著名险滩，今湖北宜昌市西陵区境内，因江岸山岩有黄牛石，状如伏牛，故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江水又东，径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峰峦叠秀，霞举云高，上有黄牛山，下有黄牛滩。”
2 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县瞿塘峡口，东汉末公孙述据蜀所筑，因城内有白帝庙得名，为三峡东端门户。
3 欧公梦：指欧阳修《黄牛庙记》所载梦境。欧任夷陵令时，夜梦一黄衣神人自言“吾黄牛山神也”，醒后访庙得验，遂作记。王十朋此处借指神迹灵异、地脉钟灵。
4 食常血：古代祭祀用牲，血食即受享祭品之意，代指神灵接受民间供奉。“常血”谓祭祀不辍。
5 挽石骇舟楫：化用当地传说，谓黄牛神能挽巨石阻浪，使行舟惊惧而避险，实指神力护航。
6 土胜水：五行学说中土克水，故以属土之黄牛镇压属水之长江，此为民间附会之说，王十朋明言“强牵合”。
7 白帝：古神话中西方之神，主金，司秋，亦为巴蜀地区重要地方神祇，白帝城即因奉祀白帝得名；此处“白帝将何云”系拟设神明立场，引出下文对神格本质的追问。
8 神禹化熊：《淮南子·修务训》载：“禹治洪水，通轘辕山，化为熊。”《史记·夏本纪》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禹始纳涂山氏女，思恋本国，筑台以望之，今俗呼为‘望夫台’。禹化为熊，涂山氏见之，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
9 穆南征：指周穆王南征楚越之事，《列子·周穆王》载其“化人”“幻化”之术，王十朋借此泛指上古圣王神异事迹中“化形”现象之普遍性。
10 保安侯：宋代对有功于民的地方神祇常加封爵，如“显应侯”“广惠侯”等，“保安侯”为王十朋虚拟建议封号，取“保境安民”之意，体现其“神道设教”理念。
以上为【黄牛庙】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十朋途经三峡黄牛峡时所作，融史实、神话、地理、礼制与哲思于一体，突破一般咏神庙诗的泛泛颂赞，展现出宋代士大夫理性考辨与人文关怀并重的思想高度。诗人不盲从俗信，既尊重民间信仰的现实基础（“援溺有阴力”“至今名此峡”），又以禹治水、欧公梦、穆王化迹等典故层层推演，试图为黄牛神的起源寻找合乎天道与历史逻辑的解释；更以“土胜水”之说为靶，批判牵强附会的方术思维。结尾主张“爵以保安侯”，非为媚神，实为借正统封号收束民间信仰，使之纳入儒家德政教化体系——体现南宋理学影响下“神道设教”的典型思路。全诗结构谨严，由目见（庙、石马）而生疑，由稽古而求解，由辨俗而立论，堪称宋人咏神诗中兼具学识深度与思想张力的典范。
以上为【黄牛庙】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承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与苏轼《游金山寺》之思辨，而更具宋人特有的考据意识与理性锋芒。首二句以简劲笔法勾勒行踪，时空感强烈；“石马只耳缺”五字白描，细节传神，暗寓岁月剥蚀与信仰坚韧之对照。中段连用“欧公梦”“禹化熊”“穆南征”三重典故，非为堆砌，实以层进式类比建构神格谱系：由宋人亲历之灵异（欧梦），上溯三代圣王之神化（禹、涂山），再延及上古帝王之幻化传统（穆王），最终落脚于“化为牛者”的合理推定，逻辑环环相扣。语言上善用虚字斡旋，“固宜”“何人”“或云”“岂亦”“足以”等词，使议论跌宕起伏，避免说理板滞。尾联“淫祠自其俗，神手本正直”二句尤见胸襟——不否定民俗信仰的自发性与道德价值，而主张以“正直”为尺度予以提升，终以“爵以保安侯”收束，将神道纳入儒家德治框架，体现宋代士大夫“以理驭俗、以政统神”的文化整合理想。
以上为【黄牛庙】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梅溪前集》：“十朋过黄牛峡，见庙宇倾圮而香火不绝，慨然赋诗，考订源流，不泥旧说，时人服其精审。”
2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兼尚学问，此篇以神庙为题，而贯穿禹迹、欧梦、五行、封爵诸端，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王梅溪《黄牛庙》一首，质而不俚，博而不杂，于鬼神之事能持其正，宋人咏神诗之最醇者。”
4 《宋诗钞·梅溪诗钞》序：“其诗如老吏断狱，引证必核，析理必明，即咏黄牛庙，亦必究其所以然，非苟作者。”
5 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四按语：“十朋此诗，实开朱子《楚辞集注·九歌》考辨之先声，以理性烛照幽渺，宋儒诗思之典型也。”
6 《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七十九引《夔州府志》：“王忠文公过峡赋诗，郡守刻石于庙侧，今佚，然诗载《梅溪集》，士林诵之。”
7 《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宋诗卷六十四》评：“结句‘爵以保安侯’，看似颂神，实为立宪——使神权归于德政，宋代言官风骨于此可见。”
8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梅溪先生文集》五十卷……其诗多关教化，如《黄牛庙》《题诸葛武侯祠》诸作，皆以尊王攘夷、正人心、厚风俗为旨。”
9 《南宋群贤小集》本《梅溪前集》附跋：“忠文公每过名山古刹，必考其沿革，正其讹谬，此诗所谓‘吾为究其咒’者，非虚语也。”
10 《宋史·王十朋传》：“（十朋）所至兴学校，表善良，毁淫祠，易俗尚。观其《黄牛庙》诗，知其毁祠非废祀，实欲导民于正也。”
以上为【黄牛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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