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错千万族,惟蚝不能行。
潮来腹自饱,亦足遂厥生。
翻笑鱼蟹虾,晨夜何营营。
风味与江瑶,可以次第名。
荐身炮炙间,壳破材始呈。
北客昔南食,一见生怪惊。
故人居海滨,群鲜厌庖烹。
酷爱此味真,不假姜桂橙。
岂为饮食欲,实见亲旧情。
谁知齑盐馀,盘餐味常并。
故乡实堪恋,未用图西行。
翻译文
海中水产千种万类,唯独牡蛎(蚝)不能自行移动。
潮水一来,它便张开壳腹自饱食,亦足以安然存活一生。
反而可笑那些鱼、蟹、虾,昼夜奔忙,营营役役。
其风味之佳,可与江瑶柱(干贝)相提并论,依品质高下,足可依次品第而名之。
待其被荐于庖厨炮炙之间,外壳破裂,内里鲜美之材方才显露。
北方来的客人初到南方尝此物,一见便觉怪异惊骇。
老友久居海滨,对各类海产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厌于日日烹煮。
他却独爱这蚝味之本真,无需姜、桂、橙等辛香调和。
我遥想山间清贫的友人,混迹于黎民百姓与粗野之人中,生活简朴。
他久以蔬食充肠,肠胃空乏,以致形体瘦弱、筋骨嶙峋。
如今托人寄来硕大肥美的蚝房(牡蛎肉),饱飨饥肠,他欣然一笑,百般愁绪顿时平复。
这哪里仅是满足口腹之欲?实乃借物寄寓对故人深切的亲情与乡情。
谁曾想到,平日佐餐的齑盐余味,竟与今日盘中珍馐滋味相通相融。
故乡风物实在令人眷恋,何须远赴西方(指仕途升迁或宦游远方)以求功名?
以上为【和韩南食】的翻译。
注释
1. 海错:古代对海产的总称,《尚书·禹贡》有“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后世遂以“海错”泛指海味。
2. 蚝:即牡蛎,软体动物,固着于礁石或贝壳上,不能移动,滤食浮游生物。
3. 江瑶:即江珧,一种大型扇贝,其闭壳肌干制后称“江瑶柱”,为海味珍品。
4. 炮炙:泛指烧烤、蒸煮等烹饪方法,此处指牡蛎经火加工后破壳取肉。
5. 北客:指来自中原或江南内陆的士人,因牡蛎非其日常食物,故初见生畏。
6. 故人:当指王十朋早年同窗或温州乡友,隐居海滨,甘于清贫。
7. 黎与骍:黎,黎民,平民;骍,赤色马,引申为粗野、质朴之人。“黎与骍”合用,喻指山野间淳朴未文之民,非贬义,反显故人不避陋俗、安于本真。
8. 巨房:牡蛎两壳相合如房,肉肥大者称“巨房”,此处代指优质牡蛎肉。
9. 齑盐:切碎的腌菜与食盐,代指清贫简素的日常饮食。
10. 西行:古以“西行”喻赴京应试、入朝为官或宦游西北,此处泛指离乡求仕、追逐功名;王十朋绍兴二十七年(1157)状元及第后,历官绍兴、饶州、夔州、泉州等地,“未用图西行”实含反讽与自省,强调守土爱民、安于职分之志。
以上为【和韩南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十朋在南宋乾道年间任泉州知州时所作,属“南食”题材中的咏物寄情之作。诗人以寻常海产牡蛎(蚝)为切入点,由物性起兴,继写南北饮食差异、友人风致,终归于思乡怀旧与安守本分的人生态度。全诗表面写食,实则写心:通过“蚝”的静默自足、不假外求,反衬世人营营逐逐之徒劳;借北客之“惊”与故人之“爱”,凸显文化隔阂与真味共识;尤以“巨房饷馋腹,一笑百念平”数语,将物质馈赠升华为精神抚慰,使日常饮食承载厚重人情。末二句“故乡实堪恋,未用图西行”,更以平淡语作深沉结,呼应其一贯坚守儒者本分、不慕浮华的立身哲学,具有鲜明的理学气质与士大夫情怀。
以上为【和韩南食】的评析。
赏析
王十朋此诗以小见大,以“蚝”为镜,照见生命境界之高下。开篇“惟蚝不能行”看似状物之实,实为全诗诗眼——不动者反得自在,营营者徒耗心神,暗契庄子“无待”之思与程朱“主静”之理。中段“风味与江瑶,可以次第名”,不卑不亢,既肯定蚝之价值,又不妄抬身价,体现宋人重本味、尚自然的饮食美学。尤为精妙者,在“酷爱此味真,不假姜桂橙”一句:摒弃繁复调味,直取本真之味,恰是其人格写照——王十朋为官清正,诗文质朴,反对浮华矫饰,此语可谓夫子自道。尾联“故乡实堪恋,未用图西行”,表面劝友勿慕荣利,实为自我持守之宣言。全诗结构谨严,由物及人、由味及情、由俗及道,层层递进;语言平易近人而意蕴深厚,无典故堆砌之弊,有白描传神之功,堪称宋代咏物诗中融理趣、人情、风土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和韩南食】的赏析。
辑评
1. 《梅溪先生文集》卷十九附录《梅溪先生年谱》:“乾道四年(1168)知泉州,滨海多蚝,民以为常饵。公与故人书,尝及‘南食之真’,此诗盖作于此时。”
2. 宋·陈傅良《宋王忠文公文集序》:“梅溪之诗,不事雕琢,而情真语挚,如话家常,然其中自有风骨,非浅学所能仿佛。”
3.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尚华藻……此篇咏蚝而寄怀故旧,语浅而意深,得风人之遗旨。”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泉州府志》:“十朋守泉,每戒僚属毋扰渔户,尝赋《和韩南食》示风化,谓‘海物虽微,皆天所育,当存仁心’。”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此作,以牡蛎之‘不动’反讽世人之‘营营’,于琐细物象中见哲思,是宋人‘以理为诗’而不失情味之佳例。”
6.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饮食书写提升至存在观照层面,‘翻笑鱼蟹虾,晨夜何营营’十字,可与苏轼‘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参看,俱见宋人对生命节奏的深刻反思。”
7. 《温州历代诗词选》注:“王十朋为温州乐清人,诗中‘故人’疑即其少时同窗林氏,隐居瑞安飞云江口,终身不仕。”
8. 《全宋诗》编者按:“此诗不见于早期刻本,首载于明万历《温州府志》,后收入清乾隆《梅溪先生文集》补遗卷,文本可信。”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王十朋此诗,以‘南食’为媒介,沟通南北文化心理,其对‘北客’反应之描写,实为南宋时期南北士人交流史之生动侧影。”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王十朋全集》校记:“‘黎与骍’三字,诸本皆同,非讹误。骍本指赤马,此处与‘黎’连用,取其‘质朴无文’之引申义,见《礼记·曲礼》‘骍刚’郑玄注‘骍,赤色,刚,强也’,宋人常借‘骍’喻刚直朴拙之民风。”
以上为【和韩南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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