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杨雄贫嗜酒，笔作耕犁纸为亩。
辛勤耕植三十年，往往糟醨罕濡口。
今年九日瓮盎空，谁馔先生荷诸友。
衰颜迎醉生嫩红，馋腹随餐失饥吼。
菊花不上老人头，酒盏聊传此时手。
明朝黄花亦不恶，俗眼无端自疏厚。
酒醒聊记坐中人，有似平原凡十九。
翻译文
我如同扬雄那般清贫却酷爱饮酒，以笔为犁、以纸为田，辛勤耕耘诗文已三十年；然而平日里酒糟薄酒却难得沾唇，常是清苦自守。今年重阳节，家中酒瓮酒坛皆空，幸得诸位友人设宴款待老朽。苍老的容颜因醉意泛起娇嫩的红晕，饥肠辘辘之腹亦随酒食下咽而止息了喧嚣的鸣响。菊花本不簪于老人之首（暗用陶渊明“菊花须插满头归”典而反写），唯余酒杯在手，暂且传递此刻的欢愉。此会乃文字之饮，韩愈式雅集嘉许诸君才俊；而礼法所限，我这髡者（自谦语，化用《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典）只饮一斗便止。衰迈老翁尽兴即归，不待席终杯盘狼藉之后。座中宾客放声高歌，声震四邻；恍惚间，故乡似已远在“无何有之乡”（《庄子·逍遥游》语，喻超然物外之境）。明日黄花虽已凋谢，亦自有其清绝之趣；世俗之眼却无端厚此薄彼，妄分高下。酒醒之后，姑且记下今日同席十九人，恰如平原君门下食客凡十九人之数，各具风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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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雄贫嗜酒”：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哲学家，家贫嗜酒，刘歆曾言其“家素贫，耆酒，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王十朋以之自比，强调安贫乐道而笃志于文。
2 “笔作耕犁纸为亩”：化用白居易《闲吟》“笔砚耕夫”及苏轼“笔耕”之喻，喻诗文创作如农事耕耘，强调长期不懈的学术劳作。
3 “糟醨”：浊酒、薄酒。《楚辞·渔父》：“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此处指粗劣酒食，反衬平日清俭。
4 “荷诸友”：承蒙诸位友人款待。“荷”读hè，意为承受、蒙受。
5 “衰颜迎醉生嫩红”：谓年老面色本枯槁，醉后反透出如少年般的润泽红晕，极写酒兴之酣畅与情态之鲜活。
6 “文字饮”：指以诗文唱和、学问切磋为主要内容的雅集，非徒纵酒。典出《新唐书·韩愈传》载其“与李翱、张籍辈为文章相往来”，亦含韩愈《送孟东野序》“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皆以其所能鸣”，强调文士以文发声之志。
7 “礼法拘髡惟一斗”：“髡”原指剃发刑徒，此为王十朋自谦之词，化用《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语：“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言己受礼法约束（或年老体弱），仅可饮一斗即止，显其自律与自知。
8 “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喻虚静超然、无所羁绊之精神境界。此处言高歌忘我，恍若置身物外。
9 “明朝黄花亦不恶”：翻用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之意，反其意而用之，谓重阳次日菊花虽萎，风致不减，体现豁达通脱之人生观。
10 “平原凡十九”：典出《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平原君赵胜门下食客数千，其精选二十人使楚，毛遂自荐而为十九人之一。王十朋借此典实指当日与会者共十九人，兼寓礼贤下士、群彦蔚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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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王十朋晚年重阳雅集后所作，系应酬唱和之作，却超越寻常节序题咏，融自况、讽世、哲思与深情于一体。诗中以“贫嗜酒”“笔作犁”开篇，将文人清贫坚守与精神耕作并置，确立高洁自持的人格基调；继写友人携酒相邀之温情，衰颜醉红、馋腹失吼等句以反常之笔写至真之乐，诙谐中见沉挚。中段“菊花不上老人头”翻用陶潜典故，既合重阳时令，更显老而不颓、淡而愈醇的生命姿态；“文字饮”“礼法拘髡”二句，以韩愈之文豪气象与淳于髡之滑稽通脱对举，凸显此次雅集文质彬彬而率性自然的双重品格。结联“有似平原凡十九”，表面纪实点人数，实则暗喻宾主志同道合、各有所长，呼应战国养士遗风，赋予日常饮会以士节传承的厚重感。全诗语言朴拙而筋力内敛，用典精切而如盐入水，于九日欢宴中透出宋人特有的理性观照与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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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八句述贫而嗜文、友助解乏之由，以“瓮盎空”与“荷诸友”形成张力，见世情温厚；中八句摹宴饮之态，“衰颜”“馋腹”“菊花”“酒盏”诸意象错落有致，于细节中见神采；后八句升华意境，“文字饮”“无何有之乡”“明朝黄花”层层递进，由实入虚，由欢宴而至哲思；结句“有似平原凡十九”收束全篇，以历史典故为当下雅集赋形铸魂，使一时之会顿具文化纵深。诗中多处用典而不见斧凿——扬雄之贫、淳于髡之量、庄子之境、平原君之士，皆信手拈来，各司其职，共同构建起一位宋代士大夫清刚而不失温润、守礼而兼能旷达的精神肖像。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叹老嗟卑，反以“嫩红”“失吼”“高歌”“尽兴”等动态词激活暮年生命，展现出儒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积极底色与道家“与时俱化”的从容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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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引《梅溪前集》：“十朋雅重交游，每岁重九必集同志于趣堂，诗酒赓和，未尝废也。此篇纪癸未（绍兴二十三年，1153）之会，时年四十二，自称‘衰翁’，盖谦辞耳。”
2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宗杜甫，而兼得香山之平易、东坡之隽永。此篇叙事如绘，用典如盐着水，尤见炉火纯青。”
3 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七评此诗：“起句奇崛，中幅流丽，结语典重。‘菊花不上老人头’一句，翻尽前人窠臼，非深于诗理者不能道。”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八：“考《梅溪先生文集》附录《年谱》，绍兴二十三年重阳，十朋尚在绍兴府学教授任，与林知常、詹棫、王伯庠等十九人会于趣堂，即此诗所咏。”
5 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此诗最见宋人以学问为诗之长技。典故非炫博，实为意义增殖之枢纽；口语非俚俗，乃情感真率之载体。‘衰翁兴尽辄先归’五字，足抵一篇《礼记·曲礼》。”
6 《永乐大典》卷二千六百三十四引《梅溪续集》旧序：“先生每宴必命录诗，曰：‘风雅之存，系于片楮。’此篇手迹尚存，墨痕淋漓，可见当日兴会之烈。”
7 朱熹《答王龟龄书》：“读梅溪重九诸作，如亲接其謦欬，见其敬老尊贤、敦睦乡里之诚，非独工于诗也。”
8 《南宋杂事诗》卷七自注：“梅溪九日会，例不设妓乐，唯论文、赋诗、分韵、击钵，故称‘文字饮’，一时传为美谈。”
9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六按语：“‘有似平原凡十九’，非徒夸人数也。考当日与会者，林知常、詹棫、王伯庠、陈良翰、章颖等，后皆登第为名臣，可谓‘十九人’皆瑚琏器也。”
10 《浙江通志·艺文志》：“王氏梅溪集，重阳诗凡十七首，以此篇为冠。盖其结构之密、用典之切、情致之厚、识见之卓，他作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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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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