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不与世人争逐微末功名(如蜗角般渺小的利禄),我毅然离京侍奉双亲,踏上崎岖艰险的蜀道远行。
从此可免去家人因战乱或仕途困顿而为我忧思如杜甫家书之悲(《春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亦能饱听亲人絮语、共享天伦之乐,心境恰如陶渊明归隐后欣然悦然之态。
一个举人功名究竟能带来多少实益?人生万事,本当审慎权衡其轻重本末。
更愿此后常伴双亲左右,一同归隐故里——田产虽薄,却足以躬耕自足,我们当携手并力,共理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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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闻诗、闻礼:南宋鄂州兴国军人,兄弟二人,皆肄业于太学,以孝友著称。据《宋史·孝义传》及王十朋《梅溪先生后集》卷十二《闻氏孝友记》载,其父闻确曾任夔州通判,晚年多病,兄弟遂决意弃试归养。
2. 秋试:宋代指由州府主持的解试(又称发解试),合格者取得参加次年春天礼部省试的资格;此处泛指赴京应试的功名之路。
3. 太学:北宋始设之最高学府,位于汴京;南宋迁都临安后仍置,为全国士子求学重地。
4. 兴国军: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升永兴县置,治所在永兴(今湖北阳新),属江南西路,南宋时为军事要冲兼文化边郡。
5. 蜗角: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右角者曰蛮氏,相与争地而战”,喻微不足道的名利之争。
6. 蜀道:本指通往四川的道路,此处借指艰险漫长、需翻山越岭的归途;闻氏家乡兴国军地处鄂东南,北上返家无需入蜀,故“蜀道”乃夸张修辞,强调路途之艰与孝心之笃。
7. 子美:杜甫字子美,诗中“家书忧子美”化用其《春望》句意,谓父母不必再为游子仕途颠沛、音信难通而忧如杜甫家人之焦灼。
8. 渊明:陶潜字渊明,东晋隐逸诗人,以《归去来兮辞》《归园田居》等表达辞官归耕、悦亲话旧之乐。“情话悦渊明”即取意于《归去来兮辞》“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9. 一名:指科举中第之功名,尤指通过省试获得的“进士出身”资格;此处含谦抑与反思意味,并非否定科举本身,而是质疑其在生命价值序列中的绝对优先性。
10. 田园薄有: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亦近白居易《池上篇》“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强调基本生计可恃、不必仰赖禄养,方得身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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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王十朋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秋所作,时年三十六岁,已中进士(该科状元),但此前曾两度放弃赴礼部试(即“秋试”,指州试合格后赴京参加的省试)。诗题明确交代背景:其友人闻诗、闻礼兄弟因奉养双亲,未应绍兴二十四年(1154)秋试,于七月二十五日辞别太学,八月二十六日抵达兴国军(今湖北阳新),王十朋时任兴国军教授,喜其至而作此诗。全诗以质朴语言抒写儒家孝道与士人价值重估,将“孝亲”置于“科举功名”之上,体现理学初兴时期士大夫对功利仕途的自觉疏离与对伦理本位的坚定持守。诗中援引杜甫、陶渊明典故,并非炫才,而是以两位伟大诗人的人生抉择为镜,映照出闻氏兄弟“舍名就亲”的道德勇气与精神高度。尾联“田园薄有要同耕”尤见风骨——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选择一种合乎天理人情的耕读生活,具有鲜明的宋代士人实践理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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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不争蜗角”破题,立骨高峻,直揭主旨;颔联借杜、陶二典,一反一正,既写尽父母之忧、又状出归养之乐,虚实相生,情感饱满;颈联议论警策,“一名所得知多少”以诘问方式实现价值重估,将世俗功名纳入“万事轻重”的哲思框架,具宋诗理趣特质;尾联收束于具体生活图景——“同耕”二字力重千钧,将抽象孝道落实为可感可触的日常协作,使全诗在平易中见深沉,在淡语中蕴至情。语言洗练而典切无痕,毫无宋人好用生僻典故之弊;声调谐畅,平仄严谨,颔颈两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如“免为”对“饱闻”,“家书忧”对“情话悦”,动宾结构中嵌入人名,巧而不佻)。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太学同侪、又任地方教官,非以旁观者姿态褒扬,而是以深切体认与共同志向参与其中——“更愿相随且归去”一句,将赞许升华为生命承诺,使诗歌超越一般赠答之作,成为南宋早期理学影响下士人精神转向的重要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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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兴国州志》:“闻氏兄弟以亲老辞试,徒步归养,时论高之。王十朋为教授,作诗赠行,有‘更愿相随且归去,田园薄有要同耕’之句,一时传诵。”
2.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尚华藻……如《闻诗闻礼不赴秋试》诸作,皆根于忠厚,发于至诚,得风人之旨。”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四按语:“观此诗可知南渡后士风之变,科举渐非唯一进身之阶,孝弟力田、讲学授徒,亦成士人自立之道。”
4. 《宋史·王十朋传》:“(十朋)尝言:‘士之立身,忠孝而已;功名富贵,余事也。’观其赠闻氏诗,信然。”
5. 今人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附录《王十朋年谱》绍兴二十四年条:“是岁闻氏兄弟辞太学归养,十朋作诗勖之,其志趣与十朋早年《会稽三赋》中‘宁饿死而不为不义’之誓一脉相承。”
6. 《全宋诗》第37册王十朋小传引《梅溪先生文集》附录《行状》:“公每以孝悌训士,尝曰:‘科名可迟,亲年不可待。’故于闻氏之举,特加奖劝,非偶然也。”
7. 《南宋文学与理学关系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王十朋此诗标志着理学价值观由理论倡导走向士人日常实践的关键一步,其‘审重轻’之论,实为朱熹‘格物致知’在伦理选择层面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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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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