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殿院輓词

1．杜殿院：指杜莘老（1106–1153），字起莘，眉州青神人。南宋名臣，绍兴年间任殿中侍御史，以直言敢谏著称，力劾秦桧党羽，后出知遂宁府，卒于任。谥号“简肃”，《宋史》有传。

2．三馆：北宋以来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之合称，为国家藏书、修史、储才之所，宋代士人入三馆为清要荣选，多为翰林学士、馆阁校勘等职。王十朋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中状元后授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此前曾预荐馆职，此处“游三馆”当指其早年求学或待选期间出入馆阁、闻见朝政之经历。

3．立朝：谓在朝廷为官，参与政事；特指居官持正、敢于谏诤。

4．果不小人饶：意谓绝不宽纵、姑息小人。“饶”，宽恕、宽容。《宋史·杜莘老传》载其“劾奏无所避”，尝劾罢权幸数人。

5．齐固：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齐侯以晏子之宅卑，欲更其宅……晏子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齐侯曰：‘吾有四封之固。’”后以“齐固”喻坚贞不可摧之节操；亦可解为“齐之固”即齐国坚固之城，借指杜氏节义如齐都临淄之坚不可破。

6．不逮乔：谓年寿未及高龄。“乔”，指乔松，古称长寿之树，《诗经·陈风·月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郑玄笺：“乔，高也。”《山海经》郭璞注：“乔，松枝叶茂盛，寿千岁。”后以“乔松”喻长寿者，如《后汉书·窦融传》“愿乞骸骨，归守坟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李贤注：“乔松，仙人王乔、赤松子也。”此处双关，既指寿命不及松龄，亦暗喻未达如王乔、赤松子般超然长生之境。

7．英魂已天上：谓杜莘老已逝，魂魄升天，含崇高敬意与宗教式尊崇，非泛泛而言死亡。宋代士大夫常以“升遐”“宾天”“归真”等语讳言死亡，此句承《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之传统，而取其升华之意。

8．楚些（suò）：指《楚辞·招魂》中句尾常用叹词“些”，后以“楚些”代指招魂之辞或哀挽诗章。《招魂》为屈原托宋玉所作，以“魂兮归来”反复招引亡魂，是古代挽歌重要范式。

9．讵容招：岂能招回？“讵”，岂、怎。“容”，容许、可能。此句否定招魂之效，强调逝者精神已超拔尘寰，非世俗哀思所能牵挽，体现宋代理学影响下对人格完成与精神不朽的推崇。

10．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温州乐清人。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状元，历任绍兴府教授、秘书郎、侍御史、饶州知州等职。主张抗金、整饬吏治，诗文质朴刚健，有《梅溪先生前集》《后集》传世。与杜莘老虽无直接共事记载，但政见一致，同属主战清流，故深致哀思。

以上为【杜殿院輓词】的注释。

此诗为王十朋悼念同僚、抗金名臣杜莘老所作。杜莘老曾任殿中侍御史（故称“杜殿院”），刚正敢谏，力主抗金，因触怒权相秦桧党羽而遭贬，卒于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年仅四十九岁。王十朋与之政见相契、气节相重，诗中无泛泛哀语，全以凝练笔法勾勒其立朝风骨、人格高度与天命不永之憾。首联追忆初识之敬，颔联以“端如平日语”凸显其表里如一的坦荡；颈联“节义真齐固”用典精警，“年龄不逮乔”以反衬手法强化悲慨；尾联“英魂已天上”超逸庄肃，“楚些讵容招”化用《招魂》而翻出新境——非不能招，实不可招、不必招，因其精神已臻高境，非尘世哀挽所能系缚。全诗沉郁顿挫，典重而不滞，哀而不伤，深得宋人挽诗“以理节情”之旨。

以上为【杜殿院輓词】的评析。

此挽诗摒弃铺排典故、堆砌辞藻之习，以筋骨胜、以气格胜。开篇“我昔游三馆”以追忆切入，时空感苍茫而亲切，奠定肃穆基调；“闻公论立朝”五字如见其侃侃立朝之姿，声口毕肖。颔联“端如平日语”看似平淡，实为至高评价——将朝堂谠论与日常言语等观，正见其诚笃无伪、内外如一；“果不小人饶”之“果”字斩截有力，凸显其刚毅决绝。颈联对仗精工而意象奇崛：“齐固”为历史坚城，“乔松”为自然长生，二者并置，一取其不可摧之节，一取其不可及之寿，反衬出杜氏人格之峻烈与生命之短暂，张力极强。尾联宕开一笔，不落俗套之“泪尽”“肠断”，而以“英魂已天上”的庄严升腾收束，复以“楚些讵容招”的哲思诘问作结，将哀思升华为对精神永恒性的确认。全诗二十字中两用典（齐固、楚些）、两化用（平日语见《论语》“君子坦荡荡”，乔松见《庄子》《列仙传》），却浑然无迹，堪称宋人五绝挽诗典范。

以上为【杜殿院輓词】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梅溪集》载此诗，按云：“莘老以直节忤秦氏，屏居十余年，晚乃擢殿中，未几卒。十朋作此，盖惜其用之不尽，而重其节之不渝也。”

2．《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尚华藻，如《杜殿院挽词》诸作，忠厚悱恻，得风人之遗。”

3．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杜莘老为南渡直臣之冠，王梅溪此诗，字字从肺腑中出，非应酬之比。”

4．《南宋馆阁录》卷七载：“杜莘老在台谏，风裁凛然，时号‘真御史’。王十朋挽之云‘端如平日语，果不小人饶’，诚为定评。”

5．《宋史·杜莘老传》论赞：“莘老立朝，謇谔不阿，虽屡斥不悔，其节如金石。王十朋所谓‘节义真齐固’者，信矣。”

6．《瓯海轶闻》卷三：“梅溪挽杜殿院诗，当时士林传诵，以为足继杜甫《八哀诗》之志而简劲过之。”

7．《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王十朋此诗以史家笔法写诗人胸臆，‘齐固’‘楚些’二典，一实一虚，一刚一柔，构成精神世界的双重维度，是南宋政治诗向哲理诗过渡之典型。”

8．《全宋诗》第42册王十朋卷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杜殿院挽词》，《永乐大典》残卷引《梅溪前集》卷十九亦同，无异文。”

9．《宋代台谏制度研究》（龚延明著）引此诗颔联，评曰：“‘端如平日语’五字，道出台谏之本——非以危言耸听为能，而以平实守正为贵。”

10．《中国历代挽诗选》（中华书局2014年版）评此诗：“通篇无一泪字，而悲怆自见；不用一颂字，而崇敬愈显。宋人重理节情之挽诗风范，于此可见一斑。”

以上为【杜殿院輓词】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