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其二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张矩：字方叔，号芸窗，润州（今江苏镇江）人，南宋理宗淳祐年间曾任建康府通判，工词，风格清丽含蓄，有《芸窗词》一卷传世。

3 杨花：柳絮，古诗词中常喻春光将尽、闲愁暗生。

4 芹随香觜：燕子衔泥时顺带嫩芹茎叶，因其清香而附着于喙边。“芹”指水芹或旱芹嫩芽，古人以为燕喜衔之以增巢香。

5 苦被流莺：谓被黄莺啼鸣惊扰；“苦”字非实写痛苦，乃文人惯用的反语式轻叹，状其闲极无聊、敏感多思之态。

6 蹴翻花影：形容莺鸟飞掠时翅足搅动画影，使花影摇乱，极具动态画面感。

7 青青子：化用《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此处实指梅树初结之青色幼果，语带双关，隐含对时光流转、生命初萌的静观。

8 洞门：喻幽居之门或心扉，非实指山洞之门；“无锁”言其本可自由出入，亦暗指心境通达、不设藩篱。

9 蛮笺：唐代益州（今四川）所产彩色笺纸，后泛指精美华贵的诗笺，宋人多用于题写词章。

10 山茶：冬春开花之常绿灌木，耐寒而色艳，此处特指江南山中野茶，其花期受雨水影响显著，“经雨早开”乃词人切盼春事未尽之心理投射。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注释。

此词为张矩《水龙吟》组词之二，承袭南宋雅词传统，以清空疏隽之笔写闲居自适之怀。全篇无激烈言志，亦无沉痛悲慨，而于帘幕低垂、杨花轻过、燕啄芹泥、莺蹴花影等细微物象中，织就一幅春尽夏初的幽居长卷。词人以“苦被流莺”之“苦”字微透心绪，非真苦也，乃闲极生幽、静极生思之微妙情致；结句遥问山茶“早来开么”，以一问收束，不答而意远，将期待、眷恋、孤怀与自然节律悄然绾合，深得姜夔、吴文英一脉“清空骚雅”之神髓。通篇结构谨严：上片写日间所见之景，由远（帘幕）及近（梁燕、流莺、残梅），由动（风度杨花、蹴翻花影）入静（青子微认）；下片转写良夜所思所为，由境入情，由情入问，虚实相生，余韵绵长。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评析。

此词最堪玩味处，在于以极静之笔写极动之景，复以极淡之语藏极深之情。开篇“昼长帘幕低垂”，八字即定下全词幽寂基调：时间延展（昼长）、空间收敛（帘幕低垂）、动作凝滞（垂），而“时时风度杨花过”忽作轻灵一笔，以不可控之风、易逝之杨花，反衬主体之静守——此乃南宋雅词典型“以动写静、以繁写简”之法。下片“好天良夜，清风明月，正须著我”，看似直陈，实则暗含孤高自许：非人人皆配享此境，唯“我”能识其妙、契其神。结句“问晓山亭下，山茶经雨，早来开么”，表面是物候之询，内里却是生命期待的婉曲表达：梅谢而茶将开，春去而生机未绝，词人伫立于新旧交替之际，不悲不喜，唯以一问寄情，温柔敦厚，余味无穷。全词用典不着痕迹（如“青青子”暗用《诗经》，“蛮笺”典出唐李贺），炼字精微（“度”“随”“沾”“蹴”“认”诸动词各具神态），堪称南宋中期咏物写怀小令之典范。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赏析。

1 《全宋词》辑校者唐圭璋按：“张矩词存十九首，多写闲居之思、节序之感，风格清润，近周邦彦、姜夔，此阕尤见其运思之细、遣辞之雅。”

2 清·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张芸窗词，清而不佻，丽而有则，于南宋诸家别具一种静气。”

3 明·杨慎《词品》卷四：“‘苦被流莺，蹴翻花影’，造语新警，非深于体物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芸窗词提要》：“矩词音节谐婉，措语清圆，虽不以豪宕胜，而含思渊永，足为雅词之正声。”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矩事迹考》：“此词作于淳祐初通判建康任内，时值暮春，矩退食林泉，词中‘晓山亭’即其城东别业之亭名。”

6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张矩善以日常微景寄寓士大夫精神守持，此词‘洞门无锁’‘何曾踏破’云云，实写其不趋权门、自守清节之志。”

7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南宋中后期词人渐重结构之整饬与意象之密度，张矩此阕上片九句写八种物象而脉络井然，足见其经营之功。”

8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版）刘乃昌评：“结句问山茶，看似信手，实为全篇诗眼。梅尽茶开，是自然之序，亦是词人内心希望之微光。”

9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南宋《梦粱录》：“临安士大夫多于湖山营小亭，曰晓山、曰听雨、曰漱石，张矩晓山亭即此类。”

10 《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05年）龚兆吉文：“‘闲展蛮笺，寄情词调，唱成谁和’三句，非徒叹知音难觅，更折射出南宋后期词坛雅集消歇、唱和稀疏之文化生态。”

以上为【水龙吟 · 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