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苍岩、翠藤无路，琅玕芝草谁问。天风忽振疏林外，睹此烟鬟雾鬓。斜日冷。倩白虎从容，还上匡庐顶。松花满径。看银汉回波，石梁飞瀑，一啸万山应。
吴家事，千古风流仙境。何人摹入金粉。箫声可似秦楼凤，甲帐瑶台偕隐。环佩整。羡儿女情痴，也有神仙分。清贫自哂。买十幅云笺，唤谁彩笔，重为写唐韵。
翻译文
倚靠着苍翠的山岩，青藤盘绕，杳无人径，那幽深之处生长的琅玕竹与灵芝仙草，又有谁来探问？忽然间天风激荡，吹过疏朗的林外，我蓦然看见画中那位云鬓雾鬓、风姿绰约的女子——吴綵鸾。斜阳清冷，她却从容骑乘白虎，重登匡庐（庐山）之巅。松花纷纷洒满山径；但见银河倒映回波，石梁飞瀑奔泻如练，她仰天长啸一声，万山齐应，声震寰宇。
吴綵鸾之事，本是千古风流的仙境传说：她身为唐代女道士，与文箫结缘，同隐终南，后共乘虎升仙。如今何人将这缥缈仙迹，以工笔金粉摹绘成图？那箫声是否真如秦楼弄玉所引之凤鸣般清越？二人是否真在甲帐瑶台间比翼偕隐？环佩叮咚，衣饰整肃——令人欣羡的是，这对儿女情痴者，竟也分得一份神仙福分！而我自嘲清贫，只愿买下十幅素洁云笺，唤一位丹青妙手，再以彩笔重绘这盛唐风韵、仙侣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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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綵鸾：唐代女道士，相传为西山吴真君之女，才慧过人，善书小楷。与文箫结为夫妇，同隐终南山，后俱乘虎升仙。事见《宣和书谱》《太平广记》等。
2 匡庐：即庐山，古称匡山、匡庐，相传周朝匡俗结庐于此而得名。
3 琅玕：传说中似玉的美石或仙竹，《山海经》载昆仑山有琅玕树，凤凰食其实。此处喻画中山间珍异草木。
4 芝草：灵芝，道教仙药，象征长生与仙境。
5 银汉：银河，亦指庐山开先寺附近“银河倒泻”之飞瀑奇观，文氏借天文意象写庐山实景。
6 石梁：庐山著名景点，即石门涧石梁，或指仙人掌峰下飞瀑悬流如梁之形。
7 甲帐：汉武帝所制以琉璃、珠玉装饰的帷帐，典出《汉武故事》，后泛指华美仙居。
8 秦楼凤：用萧史、弄玉吹箫引凤、乘凤升仙典故，见《列仙传》。此处以萧史喻文箫，弄玉喻吴綵鸾，双关其琴瑟和谐与仙凡契阔。
9 云笺：唐代薛涛所制彩笺，后泛指精美纸张；此处取其洁白轻盈、宜书宜画之特质，暗喻高洁志趣。
10 唐韵：既指吴綵鸾所书唐人诗卷（史载其抄写《唐韵》一部，鬻之以供衣食），亦泛指盛唐气象、诗书风雅之精神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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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文廷式题画之作，借吴綵鸾骑虎图展开历史想象与精神寄托。上片写图境之奇崛超逸：以“倚苍岩”起势，勾勒出世外绝境；“天风忽振”“烟鬟雾鬓”二句虚实相生，既状画中人物之飘渺，又赋予其生命律动；“白虎从容”“匡庐顶”“松花满径”等意象层层递进，构建出动静相宜、高古清旷的仙山图卷。“一啸万山应”更以夸张笔法，凸显主人公的孤高气魄与天地共鸣之境。下片转入历史追思与身世感怀：“吴家事”三字提挈全段，将画意升华为文化母题；“箫声可似秦楼凤”巧妙绾合吴綵鸾-文箫与萧史-弄玉两组仙侣典故，拓展时空纵深；“儿女情痴，也有神仙分”一语尤为精警——非谓真慕羽化，实赞至情可通天道，情即道，痴即真；结拍“买十幅云笺……重为写唐韵”，表面言重绘，实则寄寓文化承续之志与士人清刚自守之节。全词融画理、史识、诗情、哲思于一体，格调高华而不失沉郁，在晚清题画词中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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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文廷式此词深得宋人题画词神髓，而气骨尤峻。其艺术成就首在“以画入词，以词补画”：画中静止之“骑虎”被点化为“天风忽振”“从容还上”的动态过程；“斜日冷”三字着色清寒，反衬人物之从容炽烈；“松花满径”“银汉回波”等句，以多重感官叠加拓展画幅纵深，使二维图像获得三维时空的呼吸感。其次，典故运用圆融无迹：“吴家事”“秦楼凤”“甲帐瑶台”皆非堆砌，而如盐入水，服务于“情痴即仙分”的核心命题——词人不艳羡神通，而礼赞情之至诚可裂凡界、通玄冥，此乃晚清士人在国运倾颓之际对精神超越性的执着确认。复次，语言凝练而张力充盈：“一啸万山应”五字，化用李白“长啸若轻舟”与苏轼“会挽雕弓如满月”之雄浑，却更添空灵回响；“清贫自哂”四字看似自嘲，实为傲岸宣言，与“买云笺”“写唐韵”的主动文化建设形成刚柔相济的节奏。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造境，下片抒情寄慨，收束于文化担当，堪称题画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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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芸阁（文廷式号）词不主故常，每于丽密中见疏宕，题画诸作尤擅以史笔铸词魂，此阕‘儿女情痴，也有神仙分’，直抉唐人神理，非徒藻绘者所能梦见。”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此作上片摹图如睹，下片驰想如飞，‘白虎从容’之‘从容’，‘清贫自哂’之‘自哂’，字字皆有千钧之力，盖以词心代画眼，以史识养词胆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文道希《摸鱼儿》题吴綵鸾图，结句‘重为写唐韵’，非仅言书法，实抱存亡继绝之忧。晚清词人能于小令中藏大雅之音者，唯此数阕而已。”
4 饶宗颐《词集考》：“吴綵鸾事本属传说，而文氏以金粉摹写之，复以云笺重写之，一虚一实，一古一今，词中自有文化托命之自觉。”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此词上片之壮阔与下片之深婉相生，‘一啸万山应’之雄奇，正为‘儿女情痴’之柔韧作势；刚健含婀娜，乃真豪放。”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道希此词，以清刚之气运绵邈之思，题画而超乎画外，怀古而切于当下，读之令人神远。”
7 刘永济《词论》：“题画词易流于琐碎，此作以‘苍岩’‘天风’‘银汉’‘石梁’等大意象撑起全篇，气象自非寻常可及。”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文芸阁题吴綵鸾图词，‘环佩整’三字最耐咀嚼——非写妆束，实写心魂之整肃，情之专一，即道之精纯也。”
9 严迪昌《清词史》：“文廷式将吴綵鸾从道教仙话人物还原为文化符号，其‘写唐韵’之愿，实为在西学东渐浪潮中守护汉语诗性传统的郑重表态。”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晚清四大词人接受史》：“此词被陈曾寿、朱祖谋诸家反复唱和，足见其在清末民初词坛所激发的文化共鸣之深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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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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