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非耶是。是分明、亲承色笑，融融泄泄。晴日房栊周旋久，左右孺人稚子。恍历历、少年情味。懊恨晨钟催梦转，拥寒衾、往事零星记。剩点点，行行泪。
不堪衰鬓成翁矣。试回头、卌年弹指，悲欢梦里。难得宵来团圞乐，情话依依在耳。似远别、匆匆分袂。若是九原仍骨肉，算此身、此日翻如寄。非耶是，问谁会。
翻译文
梦境啊，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分明是亲承父母慈颜笑貌，和煦融融，温情洋溢。晴光满室，于房栊间久相周旋，左右环绕着妻子（孺人）与幼子，恍惚间重历少年时的温馨情味。可恨晨钟骤响，催人梦断，只得拥紧寒被，零星追忆往事。唯余几点泪痕，一行行，浸透枕衾。
已不堪面对两鬓斑白、垂老成翁的现实。试一回头，四十年光阴如弹指般倏忽而过，悲欢际遇，竟皆如梦中浮影。难得今宵梦中团聚安乐，温存情话犹在耳畔萦回，却似久别之后，匆匆执手即须离分。倘若九泉之下父母骨肉尚存、灵识未泯，那么我这具活在尘世的躯壳，今日反如寄居逆旅，身非吾有。——这梦，究竟是虚是实？此问茫茫，更向谁人诉说、谁能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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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宜抒慷慨或深悲之情。
2 “二月十六日纪梦”：题下自注点明作期与主旨，乃记梦之作，非泛泛抒怀。
3 “亲承色笑”：谓亲受父母和悦面容与温言笑语。“色笑”典出《汉书·孝宣许皇后传》：“上数自临问，加恩惠，赐以御府金钱杂缯，及被服、帷帐、茵褥，甚厚，且每见辄色笑。”此处专指父母慈颜。
4 “孺人”：古时对官员母亲或妻子的尊称，此处指词人之妻。据王鹏运生平，其妻早卒，故梦中“孺人稚子”更显珍贵而凄怆。
5 “卌年”：四十岁。王鹏运生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光绪二十二年（1896）时正四十九周岁，近五十，“卌年”为约数，强调岁月飞逝之感。
6 “团圞”：同“团圆”，指梦中与父母妻儿共聚之完满景象。
7 “分袂”：分手，离别。此处喻梦醒之骤然割裂，如生离死别。
8 “九原”：本指春秋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地下，即黄泉、阴间。《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
9 “翻如寄”：反觉自身如寄居世间之过客。“寄”字化用《庄子·齐物论》“寓诸庸”及陶渊明“寓形宇内复几时”之意，凸显生命之暂寄无根。
10 “非耶是”：全词眼目，反复诘问梦境之真妄，实则叩问存在之本质，具宋儒理趣与佛家空观双重意蕴，非仅伤逝之常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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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鹏运晚年追思父母、感怀身世之血泪之作。作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二月十六日，时作者五十一岁，值清廷危殆、个人宦途蹉跎之际。全词以“纪梦”为契，以“非耶是”三字贯穿首尾，形成哲学性叩问：梦中至亲团聚之真挚温暖，反衬出现实孤寂衰老之彻骨悲凉；梦之“实感”愈强，醒后之“虚无”愈烈。词中时空交叠，少年情景、中年衰容、梦里天伦、九原冥想层层叠印，结构缜密而情感奔涌。语言凝练沉郁，善用白描而力透纸背，“拥寒衾”“剩点点，行行泪”等句，不事雕琢而哀感顽艳，深得清真、梦窗遗韵，尤见晚清词坛“重拙大”美学之自觉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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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鹏运此词，以极简白之语写极深挚之情，通篇无一僻典，而字字千钧。上片写梦之真切：“是分明”三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晴日房栊”“左右孺人稚子”等语，纯用素笔勾勒家庭日常场景，却因“恍历历、少年情味”一句点染，使画面顿生时间纵深与生命温度。而“懊恨晨钟”之“懊恨”，非怨钟声，实怨人生不可逆、欢娱不可驻；“拥寒衾”之“寒”，既实写春夜衾冷，更暗喻精神孤寒。“剩点点，行行泪”六字，以叠字收束上片，泪痕由“点”而“行”，由少积多，视觉化呈现悲情之渐进与不可遏止，堪称神来之笔。下片由梦入悟，“不堪衰鬓成翁矣”直击现实，与上片少年情味形成尖锐对照。“卌年弹指”承杜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慨，而“悲欢梦里”四字，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存在普遍性观照。结拍“非耶是，问谁会”，以设问作结，不求答案，唯留苍茫——此非词人独惑，实乃人类面对生死、记忆、真实与幻象之永恒困境。全词严守律吕，用韵沉厚（是、泄、子、味、记、泪、矣、里、耳、袂、寄、会），仄声连缀如磬音叩心，深合“金缕曲”体格之悲慨特质，允为晚清悼亡怀亲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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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半塘（王鹏运号）《金缕曲·二月十六日纪梦》，字字从肺腑中出，无一浮响。‘非耶是’三字，盘旋终篇，如钟磬余音，袅袅不绝。读之令人鼻酸，知其非工于词者所能办也。”
2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王鹏运词：“半塘先生词，沉郁顿挫，得清真之骨、梦窗之魂。此阕纪梦，以真驭幻，以幻证真，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信然。”
3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半塘《金缕曲》数章，皆以梦为媒，托思亲之痛。此篇尤胜，在能于极浅语中见极深悲，‘拥寒衾’三字，足抵他人千言。”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王鹏运此词，情真而气厚，语淡而味永。‘剩点点，行行泪’，看似率易，实经百炼；‘算此身、此日翻如寄’，深得《庄》《骚》神理。”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为半塘晚年代表作，将儒家孝思、佛家幻观、道家寄寓熔于一炉，而以词心出之，无理而妙，愈咀嚼愈见其沉痛。”
6 陈匪石《声执》卷下：“《金缕曲》调本宜纵笔，半塘此作偏以敛势出之，字字锤炼，声情与文情合一。‘非耶是’之叠用，非惟呼应开篇，实为全词精神枢纽。”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半塘《二月十六日纪梦》，至‘若是九原仍骨肉，算此身、此日翻如寄’，不觉掩卷长叹。此非但悼亲，实悼文化之根、生命之源也。”
8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王鹏运此词，以梦写实，以实证梦，真幻交织，悲从中来。结句‘问谁会’三字，沉痛至极，盖知音难觅，亦大道难明耳。”
9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半塘此作，得力于北宋之深挚、南宋之思致。‘晴日房栊’二句，直追东坡《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而沉郁过之。”
10 王蛰堪《半塘词笺注》前言：“《二月十六日纪梦》一阕，乃半塘词心所寄之枢轴。其以‘非耶是’发端、收束，非徒修辞之巧，实乃一生持守之叩问：于家国倾颓、身世飘零之际，何者为真？何者为寄？此问至今未有答，故词亦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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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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