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云华月，便坠作、镜中娇面。正玉树烟迷，香兰雾细，赚得柔情似茧。素扇携来团栾影，有几日、轻凉相见。思浅绿酒波，低红灯穗，尽容留恋。
听遍。晚楼倚笛，不胜凄怨。但婉娈清歌，碧天如水，一片梁尘在眼。宝瑟比人，春华同笑，芳景怕成秋苑。还只恐，后夜风风雨雨，画帘愁卷。
翻译文
云气升腾，明月高悬，恍若自天而降，又似坠入镜中，幻化成美人娇艳的容颜。正值玉树被薄烟笼罩，幽兰浸于微雾之间，这清秋夜色竟悄然牵出缠绵柔情，如丝如茧，密密萦绕。素雅团扇携来一轮圆满月影，可这般清浅凉意、良辰美景，又能与君共度几日？遥想那碧绿如酒的水波，低垂摇曳的红烛灯穗，皆足以令人驻足流连，不忍离去。
听遍晚楼之上笛声悠扬，却更觉难以承受那深沉凄清的幽怨。唯余婉转清越的歌声，映衬着澄澈如水的碧空，一曲唱罢，余音袅袅，仿佛梁上微尘亦为之颤动、凝驻眼前。华美宝瑟虽在，然人已非昔时少年；春花般明媚的笑靥犹存，而眼前芳菲盛景，却恐将倏忽转为萧瑟秋苑。最是忧心：待到后夜风雨交加，那绘着丹青的帘幕，怕也要被愁绪卷起，无力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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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二郎神：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四字，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十一句七仄韵。此调多写感怀、羁旅、节序之思，声情顿挫，宜于抒写幽微深致之情。
2．吐云华月：“云华”指云气之精华，亦可解为云彩焕发出的光华；“吐”字极具动感，状月自云层中冉冉涌出之态，非静观可得，乃心灵激荡之投射。
3．镜中娇面：以澄澈夜空或平静水面为镜，映出月轮如美人面，暗用“水中月、镜中花”佛典意象，喻美好易逝、虚实相生。
4．玉树：本指神话中仙界之树，此处泛指庭院或园中高洁挺秀之树，亦暗用《世说新语》“芝兰玉树”典，喻人物风神或良辰美景。
5．香兰雾细：兰性幽贞，雾气氤氲，细写秋夜清寒湿润之氛围，“香”字从嗅觉补足画面，使意境立体可感。
6．柔情似茧：以“茧”喻情，取其缠绕、密实、自缚、待破诸义，较“丝”“网”“藤”等更为奇警深刻，体现谭献炼字之工。
7．素扇团栾影：素扇为清雅之物，“团栾”既状月圆，亦谐“团圆”之音，暗含人事聚散之思；扇本驱暑，而今携以纳凉，点明“清秋”时令之微凉。
8．梁尘：典出刘向《别录》：“汉兴以来，善歌者鲁人虞公，发声清哀，盖动梁尘。”后以“梁尘”形容歌声高妙动人，能使屋梁之尘震落。
9．宝瑟比人：宝瑟为精美乐器，“比人”谓其华美堪与人相较，实则反衬人之憔悴或时光流逝；亦可解为“宝瑟尚在，而人已非昨”，暗含盛衰之慨。
10．画帘：绘有花鸟、山水等图案的帘幕，为古典居室常见陈设；“愁卷”谓帘幕被风吹起，而词人主观赋予其“愁”之情感，属移情于物之法，深化末句悲剧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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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谭献《复堂词》中清秋夜集之作，题曰“人月如画当欢欲愁”，立意精微，以乐景写哀情，于团圆之境中弥漫深重的时光焦虑与生命感伤。上片以“吐云华月”起笔，奇崛灵动，将月之升坠拟作有情之态，“镜中娇面”一喻，既承李贺“老兔寒蟾泣天色”之幻思，又启下文人月交映、物我难分之境。“柔情似茧”四字尤为警策，以具象之“茧”状无形之柔情，写出缠绵之深、羁缚之重、挣脱之难。下片“听遍晚楼倚笛”陡转，由视觉之美转入听觉之悲，笛声成为触发愁绪的媒介。“梁尘在眼”化用刘向《别录》“歌者歌则尘落”的典故，极言歌声之清越动人，然“在眼”二字却赋予听觉以视觉质感，使无形之音凝为可见之尘，倍增迷离怅惘。结句“后夜风风雨雨，画帘愁卷”，以风雨之不可测喻人生之无常，画帘本为装饰之物，今竟“愁卷”，物亦通情，沉痛入骨。全词结构缜密，意象层叠，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晚清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传统中，兼具清丽之姿与沉郁之思，堪称谭献小令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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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谭献此词深得常州词派“意内言外”之旨，表面写清秋夜集、人月交辉之乐，内里却贯穿着对良辰易逝、欢会难久、盛景将凋的深切忧惧。开篇“吐云华月”四字即不落恒蹊，“吐”字如金石迸裂，打破静谧表象，直抵生命悸动之核；继以“镜中娇面”，将天象人格化、情态化，月非无情之物，实为照见人心之灵鉴。中叠“素扇携来团栾影”，扇与月并置，一为人造之器，一为天然之象，“携来”二字顿使月影可亲可握，然“有几日、轻凉相见”之问，瞬即拉回现实，温柔一刀，斩断幻梦。下片“听遍”二字力透纸背，非真听尽，乃心魂尽倾、无可排遣之状；“婉娈清歌”与“碧天如水”构成视听澄明之境，而“梁尘在眼”却以微尘之渺小、凝滞之瞬间，反衬永恒之苍茫与个体之脆弱。结拍“后夜风风雨雨，画帘愁卷”，不言己愁，而愁满天地——风雨是自然之变，画帘是人工之饰，二者碰撞，“愁”遂成一种弥漫性的存在状态，非关一事一人，实为时代精神底色之折射。全词无一“愁”字直出，而愁肠百转，层层递进，诚如况周颐所言：“谭仲修词，清婉沉著，于晚清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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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复堂词话》自评：“余词主‘厚’，非堆垛也，意厚、气厚、味厚而已。如《二郎神·清秋夜集》，月影、灯穗、笛声、梁尘，皆取其精微可感者，而统摄于一‘愁’字，厚在未言处。”
2．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谭献词云：“仲修词如秋水澄明，倒浸星辰，看似平远，而渊然有思。《清秋夜集》一阕，以‘茧’状情，以‘尘’凝声，以‘卷’写愁，三字皆力能扛鼎。”
3．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谭仲修《二郎神》‘思浅绿酒波’数语，清空而不质实，隽永而不浮滑，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涩，为晚清小令中不可多得之笔。”
4．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读仲修‘还只恐，后夜风风雨雨，画帘愁卷’，令人忆及少陵‘一片花飞减却春’，同是于细微处见宇宙之惊心。非深于情者不能道，非工于辞者不能达。”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谭献此词，清丽中寓沉郁，疏朗处见筋骨。‘柔情似茧’‘梁尘在眼’，皆戛戛独造，非袭前人唾余者。”
6．饶宗颐《词集考》：“《复堂词》中，《二郎神·清秋夜集》最见其融合浙、常二派之长，既守比兴之旨，复具清真之法，为光绪间词坛清响。”
7．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谭献此作，以‘人月如画’之乐景，反托‘当欢欲愁’之深衷，章法井然，字字锤炼，尤以结句‘画帘愁卷’四字，物我交融，余韵无穷。”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抒情如诉，景愈明丽，情愈沉痛，深得‘以乐景写哀’之三昧，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并观。”
9．严迪昌《清词史》：“谭献此词典型体现其‘重寄托而忌直说’的创作理念。‘玉树’‘香兰’‘宝瑟’等意象，皆非泛设，暗含士人风骨与文化命脉之隐忧。”
10．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谭献词学关系研究》：“谭献《二郎神》中‘芳景怕成秋苑’一句，实为晚清词人普遍心理之缩影，预示了此后王国维‘人间词’中‘最是人间留不住’之哲思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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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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