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识花风，惊回梦雨，轻寒恰又轻暖。断魂红袖香残，半醒翠尊酒浅。空阶竹影，又讶是、青袍微展。正故园、数点幽花，欲寄一枝人远。
从别后，帐中泪眼。知忆否，楼头素面。惨凄晓镜孤莺，冷落旧巢旅燕。虚帘钩起，有一片、柔肠同卷。便好春、过了江南，怕过往时庭院。
翻译文
刚刚察觉到春风初起，骤然被如梦似幻的微雨惊醒，天气微寒中已透出微微暖意。令人魂销的红袖身影早已杳然，残香犹在；酒杯半倾，翠色酒盏中酒味清浅，人亦半醉未醒。空寂的台阶上摇曳着竹影，恍惚间又疑是那身青袍之人悄然现身。此刻故园中，正有几点幽静的春花悄然绽放，真想折下一枝寄予远方之人。
自离别之后，你独对帷帐，泪眼婆娑；你可还记得，我伫立楼头、素面含愁的模样？清晨对镜，唯见孤莺哀鸣，倍觉凄怆；旧日燕巢清冷荒落，旅燕亦已不归。轻轻挑起虚垂的帘幕，但见一片柔肠百转，与帘影一同卷起。纵使江南春光正好，也已悄然流过；更令人忧惧的，是重临昔日共处的庭院——那处处皆是旧痕、步步皆成追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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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琼林第一枝》，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本调多咏早春梅花，此处借指初春风物，暗喻情事初萌而终难寄达。
2．省识：犹言“方识”“始觉”，含恍然、初觉之意，非“反省”之义。
3．花风：春风，因春日花开而称；亦指花信风，古人以小寒至谷雨间每五日一候，共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故称。
4．梦雨：语出李商隐《重过圣女祠》“一春梦雨常飘瓦”，喻细密迷蒙、似真似幻之雨，兼含人生如梦、情思如雨之双重意味。
5．青袍：唐代八品九品官员服色为青，后泛指寒士或书生服饰；此处当指所思之人曾着青袍，为词人记忆中其典型形象，亦暗寓功名羁旅、身不由己之况味。
6．翠尊：翡翠饰柄或青绿色釉彩之酒器，代指酒杯；“酒浅”谓酒少，亦状心绪枯淡、无心多饮。
7．数点幽花：化用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及姜夔《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取“一枝”之典，暗用南朝陆凯《赠范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诗意，寄寓怀远深情。
8．素面：本指女子不施脂粉之天然容貌，此处特指楼头凝望之思妇形象，与上片“红袖”形成今昔对照。
9．晓镜孤莺：晨起对镜，唯闻孤莺啼鸣，反衬人之孤寂；“晓镜”令人联想到温庭筠《菩萨蛮》“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而此则镜中唯见泪痕，花面杳然。
10．柔肠同卷：谓帘幕轻扬之际，仿佛将人百结柔肠亦随之卷起，以物拟情，想象奇警，承袭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之神髓而更趋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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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谭献《复堂词》中代表作之一，题为《东风第一枝》，咏早春而托离思，以“花风”“梦雨”起笔，即营造出迷离惝恍、寒暖交织的时空氛围。全篇不直写离别之痛，而借物象之微变（香残、酒浅、竹影、幽花）、节候之潜移（轻寒转暖、春过江南）、人事之寂寥（泪眼、素面、孤莺、旅燕）层层皴染，将深婉沉挚的怀远之情凝于清疏笔致之中。下片“从别后”三字陡转，由景入情，结句“怕过往时庭院”尤为警策——非畏庭院荒芜，实畏触目伤怀、旧情翻涌，以“怕”字收束，力重千钧，余韵沉郁顿挫，深得周邦彦、王沂孙一脉寄托深微之神理。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的评析。
赏析
谭献此词深得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旨，表面摹写早春风物与闺中怀远，实则结构精严、意象绵密，处处设喻，层层设障。开篇“省识花风，惊回梦雨”八字，以“省识”“惊回”二字领起，顿生顿挫之感，奠定全词恍惚追忆的基调。“轻寒恰又轻暖”一句，叠用“轻”字，既状早春气候之微妙难言，亦暗示情思之欲说还休、欲断仍连。中叠“空阶竹影，又讶是、青袍微展”，以幻觉写刻骨思念，竹影婆娑竟误为故人身影，较之“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主动追寻，更显被动沉溺、神思恍惚之态，艺术感染力极强。下片“惨凄晓镜孤莺，冷落旧巢旅燕”，工对中见悲慨，“孤莺”与“旅燕”并置，一属听觉之哀音，一属视觉之空巢，视听交感，加倍凄清。结句“便好春、过了江南，怕过往时庭院”，以退为进，先言春光虽好，继以“怕”字猝然翻转，将全词情绪推向高潮——所谓“怕”，非畏春尽，实畏重临故地而往事奔涌、无可遁逃，此“怕”字乃全词词眼，沉郁顿挫，力透纸背，足见谭献锤炼字句、摄人心魄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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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复堂词话》自评此词：“托兴幽微，不堕俚俗，得清真之疏宕，兼碧山之沉郁。”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复堂《东风第一枝》‘省识花风’阕，清空中有沉着，婉丽中见筋骨，非深于词者不能道只字。”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谭仲修词，以《东风第一枝·省识花风》为压卷。‘怕过往时庭院’五字，真能道人未道，字字从血泪中淬出。”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仲修此词，读之使人低徊久之，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遗意焉。”
5．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谭复堂《东风第一枝》，章法若无缝天衣，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痕，清季惟此作可与蒋鹿潭《水云楼词》雁行。”
6．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以早春为背景，写怀人之思，情景交融，无一语直说，而离情别绪，弥漫于竹影帘波、莺声燕迹之间，深得词家蕴藉之致。”
7．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青袍微展’四字，虚实相生，既见思念之切，又含身份之思，非仅儿女情长，亦寓身世之慨。”
8．叶嘉莹《清词丛论》：“谭献此词，将时间之流逝（春过江南）、空间之阻隔（人远）、记忆之顽固（过往庭院）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实为晚清词中结构最精严、情感最内敛之作。”
9．严迪昌《清词史》：“《东风第一枝》显示了谭献在继承周邦彦、王沂孙传统基础上的个性创造——以‘省识’‘又讶’‘知忆否’‘怕’等心理动词为经，以‘花风’‘梦雨’‘竹影’‘幽花’等意象为纬，织就一张细密幽微的情感之网。”
10．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末句‘怕过往时庭院’，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异曲同工，然姜词尚有物是人非之叹，谭词则直刺人心最脆弱处——非不敢见物，实不敢见物所唤起之全部生命经验，其痛愈深，其语愈简。”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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