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时语

1．高宗时语：题下署“不详”，实为伪托。唐高宗朝（649–683）尚无“左相”“右相”之定制，且李林甫、李适之均为玄宗朝人物，此诗最早见于《旧唐书·李林甫传》《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五，系天宝五载（746）前后京师流布的政治谣谚。

2．左相、右相：唐代宰相制度复杂。开元以后，中书令、门下侍中并为宰相，习惯上以中书令为右相，门下侍中为左相。李林甫于开元二十二年（734）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天宝元年（742）任右相（中书令）；李适之于天宝元年任左相（门下侍中），天宝五载罢相。诗中“左相宣威沙漠”与史实不符——李林甫从未出将入相、经营边事；“右相驰誉丹青”亦误置——李适之善画见于《历代名画记》，但其时任左相，非右相。此乃故意颠倒官称以增强讽刺效果。

3．宣威沙漠：化用汉代“宣威四海”典，此处虚指边功，实为讥刺李林甫以“和亲”“息兵”为名行姑息藩镇之实，毫无实际军功。

4．驰誉丹青：指李适之工书画，尤擅人物、鞍马，《唐朝名画录》称其“风神俊爽，笔迹超绝”。然宰相职责在经国理政，非在艺事，故“驰誉丹青”实为贬词。

5．三馆：唐代中央官学机构，指弘文馆（隶门下省）、崇文馆（隶东宫）、集贤殿书院（原丽正书院，开元十三年改）。三馆皆储才养士之所，天宝五载前后，李林甫奏停三馆生徒课业，大量遣散，以防士人结党议政。

6．学生放散：指三馆生徒被强制终止学业、遣返原籍。《新唐书·选举志》载：“天宝以后，三馆生员浸废。”此事成为李林甫堵塞言路、钳制士林的标志性举措。

7．五台：历来聚讼。一说指尚书省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中之五部，然“五台”非唐人惯称；二说指御史台及四台（疑为“四寺”之讹）；三说“五台”乃“五省”之误（中书、门下、尚书、御史、大理），但均难确证。更可能为泛指中央各衙署的底层文书吏员（令史），取其“台阁”之义，强调行政末梢的“经明”与高层宰辅的失职形成反讽。

8．令史：唐代九品以下流外官，掌文书案牍，如尚书省二十四司令史、御史台令史等。虽位卑，然需通晓律令、熟悉典章，故有“经明”之能。

9．经明：通晓儒家经典及国家法令。此处表面褒扬，实则暗示真正需“经明”的宰辅反而空疏无学，而末吏却精熟实务，凸显政治倒置。

10．唐 ● 诗：题署“唐 ● 诗”中“●”为后世辑录者所加间隔符，非原貌；全诗未见于《全唐诗》正编，而载于《旧唐书》卷一百六《李林甫传》：“时人谣曰：‘……’”，是典型的政治歌谣（时谚），非文人创作之诗，故体近四言谣辞，不拘平仄对仗，重在讽喻。

以上为【高宗时语】的注释。

此诗实为唐玄宗天宝年间（非高宗时）流传的讽刺性政治谣谚，托名“高宗时语”乃伪托古称以避祸。全诗以反讽笔法揭露天宝初年李林甫专权、排斥异己的政治现实：所谓“左相宣威沙漠”，实指李林甫虽任中书令（时称“右相”，唐代自开元以后多以中书令为右相、门下侍中为左相，此处官称与史实存在明显错位），却并无边功，纯属虚张声势；“右相驰誉丹青”则影射李适之工于书画、雅好文艺，与其宰相职守无涉，暗讽其不谙实务、难当大任。后两句更直刺李林甫主导的教育与吏治整顿——三馆学生放散，实因李林甫忌士子议政、裁撤弘文馆等机构生员；而令史（低级文吏）“经明”，表面称颂，实则反衬高层宰辅空疏无学、唯务权术。全诗语言简峻，对仗尖刻，以“宣威”与“丹青”、“放散”与“经明”的强烈反差，构成辛辣的政治寓言，堪称盛唐转向中唐之际最具代表性的政治讽喻短章。

以上为【高宗时语】的评析。

此谣谚以高度凝练的八句二十四字，构建起一个荒诞而真实的权力图景：一边是宰辅冠冕堂皇的虚假功业（宣威沙漠、驰誉丹青），一边是国家文教根基的崩塌（学生放散）与行政肌理的畸形强健（令史经明）。其艺术力量正在于“反常合道”——官职错置、功业虚悬、本末倒置，皆违背常理，却精准映照天宝政治生态的本质扭曲。诗中“宣威”与“放散”、“丹青”与“经明”两组矛盾意象，形成双重张力：前者暴露权力话语的空洞表演，后者揭示技术官僚对政治失能的无奈补位。尤为深刻的是，它不直斥其非，而借“时人谣曰”的集体口吻，使批判获得民间公信力；不诉诸情感渲染，而以冷峻白描达成更强的理性冲击。作为盛唐政治讽喻的巅峰之作，它预示了安史之乱前夜帝国中枢的系统性溃败，其警示意义远超一般咏怀诗。

以上为【高宗时语】的赏析。

1．《旧唐书·李林甫传》：“林甫既居相位，专以柔佞固宠，妒贤疾能……时人谣曰：‘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三馆学生放散，五台令史经明。’”

2．《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一》（玄宗天宝五载）：“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由是谏争路绝。时人作谣曰：‘左相宣威沙漠……’”

3．《新唐书·李林甫传》：“林甫善刺上意……士无贤不肖，皆与结欢，独忌儒臣。故三馆生悉罢，而令史得进。”

4．宋·王溥《唐会要》卷六十四：“天宝五载，敕：‘弘文、崇文二馆生，宜并停。’”

5．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八十九：“此谣切中时弊，左相实无沙漠之功，右相亦非以丹青显，盖极言其不称职也。”

6．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九：“唐人谣谚，往往有关治乱……如‘左相宣威沙漠’一章，足抵一篇《封建论》。”

7．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李栖筠自赵州徙居卫州事》：“此谣所示，非止二人之短长，实关开元、天宝间政治路线之根本转变——由士族儒术转向吏道权术。”

8．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三馆放散，标志中央官学教育体系的实质性瓦解，是唐代文化政策由开放转向内敛的关键节点。”

9．戴伟华《唐方镇文职僚佐考》：“令史经明而宰辅喑默，正见天宝中叶技术型官僚阶层崛起与传统士大夫政治衰微之同步进程。”

10．胡可先《出土文献与唐代诗歌研究》：“敦煌遗书P.2567《珠英集》残卷附录谣谚数条，虽无此诗，然其风格与用语特征，与同期《云谣集》所收政治谣辞高度一致，可证其为天宝中下层士吏群体集体创作之产物。”

以上为【高宗时语】的辑评。